号角长鸣,不是征战的肃杀,而是开垦的欢欣。
我退至台边,静观。
工匠们不再如先前那般挥汗如雨、只知蛮力夯打。他们开始用削尖的竹竿,在黄土上细细勾勒曲线;老匠人蹲在泉眼旁,用陶碗舀水,反复试其寒暖甘涩;几个少年钻进古林,不是砍伐,而是攀上高枝,用麻绳小心系牢那些垂落的藤蔓,为山鹊的环巢加固支撑;更有妇人提着陶罐,将发酵的米酒、捣碎的草籽、晒干的蚯蚓粪,一勺勺浇灌在蚁冢周围松软的泥土上。
十日之后,第一段城墙初具雏形。
它并非笔直如刀,而是如一条温厚的臂膀,自东南寒泉畔舒展而出,沿着地势缓缓上扬,又在古林边缘温柔收束,形成一道天然的、微微内凹的弧线。墙体不高,仅及人肩,却厚实异常,夯土之中,掺入了碾碎的芦苇秆、晒干的牛筋丝、还有妇人们连夜熬煮的糯米浆——那浆液黏稠如血,渗入黄土,竟使整段墙体泛出温润的、近乎肌肤的微光。
我伸手抚过墙面。
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搏动。
不是心跳,却比心跳更广博;不是脉动,却比脉动更恒久。那是百泉之水在墙基下悄然交汇的汩汩声,是古林根须在墙体内默默延伸的细微胀裂声,是蚁群在墙体夹层中昼夜不息、搬运、修缮、吐丝加固的窸窣声……整座墙,活了。
黄帝立于新筑的瓮城门洞之下。门楣尚未刻字,只悬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粗粝原木。他仰头望着,目光越过木纹,仿佛已看见未来城中炊烟袅袅,孩童追逐,老者弈棋。
“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此城,当名何?”
我亦抬头,目光掠过门楣,掠过蜿蜒的城墙,掠过远处三处泉眼蒸腾的薄雾、两片古林摇曳的浓荫、一丘蚁冢上永不停歇的墨线……最终,落回他眼中。
“轩辕城。”我答,“既是君之名,亦是此地之魂。不必另取。”
黄帝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门楣原木簌簌落下几点微尘。那笑声里,没有一丝帝王的矜持,只有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畅快,以及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被真正理解的喜悦。
“好!就叫轩辕城!”他拍案定音,随即又追问,“然则,此城之魂,究竟在何处?”
我未答,只抬手,指向瓮城之内。
那里,刚刚铺就了一片平整的夯土地面,地面中央,静静卧着一口巨大的、青黑色的陶瓮——那是用来储水、存粮、甚至暂厝婴孩的“瓮城”之名,便由此而来。此刻,瓮中空无一物,只盛着午后的阳光。
就在此时,一阵清越的啼鸣划破长空。
一只通体雪白的鹭鸶,不知从何处飞来,竟不惧人,径直掠过巍峨的城墙,掠过喧闹的工匠,掠过肃立的甲士,轻盈地落在那口空瓮的瓮沿之上。它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瓮内明晃晃的光,然后,竟扑棱着翅膀,一头扎了进去!
众人惊呼未起,只见那白鹭在瓮中略一扑腾,竟安然卧下,将长颈优雅地蜷在胸前,闭目,酣睡。
几乎与此同时,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童,挣脱母亲的手,咯咯笑着,摇摇晃晃地跑向瓮城。他毫不迟疑,手脚并用地爬上瓮沿,小身子一滑,也钻进了那口大瓮。他找到白鹭身边最柔软的位置,挨着那温热的羽毛,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地阖上,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悠长。
白鹭未惊,童子未扰。
瓮城之内,一人一鸟,在正午的阳光里,共享着同一片安宁。
风停了。
工匠们手中的锤子、凿子、箩筐,全都停在半空。
连远处古林里聒噪的山鹊,也集体噤声。
整个轩辕丘,只剩下瓮中那均匀、绵长、如同大地本身在呼吸的鼾声。
黄帝站在瓮城门口,久久未动。他看着瓮中安睡的孩童,看着依偎的白鹭,看着瓮沿上被孩童小手蹭掉的一点黄泥,看着白鹭洁白羽翼下,瓮壁上因阳光折射而微微浮动的、如同血脉般的温润光泽……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触碰,而是向着那口瓮,向着那片安宁,深深一揖。
这一揖,比面对任何圣人、任何祖神,都要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