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未扶他。
只将《风息图》卷起，递予阿筀：“刻。”
阿筀接过木板，双手稳如磐石。他并未去寻石匠，而是解下腰间骨锥，就地跪坐，以膝为案，以指为尺，一锥一锥，将墨线凿入云崖洞最外层那面朝东的玄武岩壁——
第一锥，凿出东侧暖流斜线；
第二锥，刻下西侧凉气螺旋；
第三锥，雕出穹顶石室轮廓；
……
直至第三十一锥，他在图卷右下角，凿出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那是人族初识风向时，仰首所见的第一只引路之鸟。
凿声清越，如磬如钟，在空旷洞窟中反复激荡。每一声响起，岩壁便震落一缕细尘，而尘雾弥漫处，竟有无数微小的光点悄然浮起——那是昨夜新燃的松脂火把余烬，混着晨露蒸发的水汽，在洞口斜射进来的阳光里，聚成一片流动的、金色的星河。
阿筀凿完最后一笔，收锥起身，额角渗血，却笑得灿烂：“师尊，您看——风把光，也刻进石头里了。”
我颔首，目光却越过他汗湿的发顶，投向洞内深处。
那里，新铺的干草堆上，几个孩童正围拢着一块温热的卵石，用小手轮流捂着，嘻嘻哈哈数着：“一、二、三……”
——他们在学测风。
用体温。
用呼吸。
用尚未长成的胸膛，去感受气流如何在肋骨间转弯。
我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回头，见有巢正将一枚乌黑油亮的兽牙，嵌入《风息图》左上角空白处——那位置，原该题写图名。
他嵌得极稳，牙尖朝上，齿槽内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血渍，不知是昨日猎熊所留，还是方才叩首时额角磕破所致。
“此图，”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山岩，“不题名，不署款。只刻一齿。”
“何意？”我问。
他望着那枚兽牙，目光沉静如古井：“齿者，生生不息之器。人食五谷，齿磨而长；风蚀千山，齿痕永存。今日我族刻风于石，明日子孙刻火于骨，后日万世刻道于心——”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抚过兽牙表面细密的天然纹路，那纹路蜿蜒如风，又似血脉，更像一道未写完的、正在生长的符。
“——薪火之道，本就不靠名号立身。”
话音落时，洞外忽起一阵清啸。
抬头，见三只玄鸟掠过云崖洞口，翅尖挑破晨雾，留下三道银亮的气痕，直指东方初升的太阳。
我未再言语，只将袖中一枚早已备好的火种——裹着厚厚苔衣、内里犹存微温的松脂球——轻轻放在阿筀掌心。
他一怔：“师尊？”
“风已测毕。”我望向洞内那些围拢卵石的孩童，他们正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个黎明的光，“现在，教他们认风里的火种。”
阿筀握紧松脂球，用力点头。
我转身离去，袍角扫过洞口青苔，带起一阵极淡的、松脂与晨露混合的清香。
山风忽紧，卷起我鬓边一缕白发。
就在此时，右袖内袋里，那枚自盘古斧痕中拾得、从未示人的混沌石片，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很轻。
却像一道无声惊雷，劈开了我脚下整座山峦的寂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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