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伸手捧住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个七岁就被丢进这个世界、独自摸爬滚打了十八年的少年,有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却在我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将军,有一个把所有的思念和温柔都藏在沉默里的、笨拙的、可爱的人。
“我一直在。”我说。
他的眼眶又红了,可这次他没有躲,没有别过脸去。他就那样红着眼眶看着我,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克制的、极浅极淡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泪光的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霍去疾笑。
不是嘴角微弯,不是礼貌性的扯动,而是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再也藏不住的、让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他笑起来的样子,不像一个威震四方的将军,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少年。
我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帐外,戈壁的风还在吹,星星还在亮,远处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哨楼上士兵换岗的声音。帐内,两个人面对面地笑着,傻傻的,笨笨的,像是这世间最普通的一对爱人。
后来,他终于睡着了。睡着的时候,他的手还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他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皱着,那道眉骨上的疤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我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他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好的东西。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从帐帘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我手上。戈壁的风沙很大,可这一刻,帐内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他均匀的呼吸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去疾哥哥,”我轻声说,“晚安。”
他没有醒,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闭上眼睛,弯起嘴角。
在边境的这半个月,是我这辈子最不一样的时光。没有京城的繁华,没有王府的安逸,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前呼后拥。只有戈壁的风沙,只有军帐的简朴,只有边关的冷月和漫天的星斗。可这里有一个人,他在戈壁上为我种了一棵胡杨树,他在石头边插了一束野花,他在每一个清晨悄悄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吻,他在每一个夜晚握着我的手入睡。
这就够了。
锦彤后来问我:“阿沅,你后悔来边境吗?这么苦,这么冷,还有风沙。”
我想了想,笑了。
“不后悔。”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把脑袋靠在我肩上,小声说:“好吧,我其实也不后悔。虽然冷了点,但这里的星星真的好好看。”
我抬头看了看天。戈壁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赭红色的光。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干燥的、粗粝的、属于边疆的气息。
星见在远处练舞,金发在风中飘扬,像一面金色的旗帜。月见坐在一旁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妹妹的身影。阿瑾在炊事营里忙碌,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味飘过来。阿澈在不远处练剑,赵铮站在一旁,板着脸纠正他的姿势,可那年轻人眼底分明有一丝藏不住的满意。
沈慕淮从军医营里走出来,一袭青衫在满营的铁甲中显得格外扎眼。他看见我,微微一笑,朝我走来。顾衍之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只木桶——他刚才在帮伙头兵打水,衣袖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有一道新添的伤痕,不知是跟谁切磋时留下的。
“阿沅。”沈慕淮走到我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新调的药膏,涂在脸上可以防风吹日晒。戈壁的风太烈,你的皮肤受不了。”
我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谢谢。”我说。
他笑了笑,伸手替我拂去肩上的一片枯叶,指尖在我肩头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顾衍之提着水桶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炊事营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阿瑾让我告诉你。”
“知道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提着水桶走了。他的背影笔直,步伐沉稳,像他这个人一样,从不拖泥带水。
霍去疾从远处走来,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皱了皱眉:“怎么又站在风口?”
说着,他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我肩上。披风很大,把我整个人裹住了,上面有他的气息——沙场、皮革、汗水和戈壁的风。
锦彤在旁边看着,幽幽地说了一句:“将军,你一天要给阿沅披八回披风。”
霍去疾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依旧拢着披风的领口,粗糙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我的下巴。
他的耳朵是红的。
我低下头,弯起了嘴角。
戈壁的风还在吹,吹起了我的长发和衣袂,吹起了他的披风,吹起了远处星见的舞裙和月见的金发。炊烟袅袅地升起来,饭菜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沙砾和枯草的气息,混着铁甲和战马的气息,混着这些我爱的人们的气息。
在边境的这半个月,我想,我会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