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的人潮比酒肆更甚,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的凡世画卷。阿尘穿行在人群中,目光扫过街边的摊位,有卖糖葫芦的老人,有卖绣品的妇人,有耍杂技的艺人,与三百年前芜城的市井,竟有几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走到一处卖糕点的摊位前,刚要驻足,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人群吸引。
人群围了一圈,中央是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正坐在石凳上,抚着一把古琴。琴身古朴,琴弦铮亮,女子的手指轻拨琴弦,悠扬的琴声从指尖流淌而出,时而婉转,时而激昂,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阿尘的脚步顿住,浅墨色的眼眸骤然凝起。
那女子的模样,与敖灵一模一样。
海蓝色的眼眸,如深海的明珠,晶莹剔透;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发间系着一根蓝色的丝带;身姿曼妙,眉眼间带着几分娇俏,几分灵动,与三百年前那个在东海之滨拉着他的手、说要与他相守一生的龙女,分毫不差。
阿尘的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的那枚龙鳞,虽然已经不含有多少力量,也可能随时消散,但此刻,竟隐隐发烫。
他穿过人群,走到石凳旁,静静地站着,听着那悠扬的琴声。琴声落尽,围观者散去,女子起身,朝着阿尘微微颔首,正要转身,却被阿尘叫住。
“你…”
女子回头,海蓝色的眼眸看向阿尘,带着几分疑惑,几分疏离:“敢问公子,何事?”
声音,也与敖灵一模一样。
阿尘看着她,浅墨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平静:“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灵。”女子微微蹙眉,似乎不明白这个陌生男子为何突然询问,“公子若是想听琴,我可以再弹一曲,只是需付些银两。”
苏灵。
不是敖灵。
阿尘的目光扫过她的周身,没有丝毫龙气,只有凡界的灵气,与寻常的人类女子别无二致。她的指尖没有龙族特有的薄茧,她的气息没有龙女的清冽,她的眼神里,没有敖灵的炽热,没有对他的牵挂,只有对陌生人的疏离。
她只是一个与敖灵长得一模一样的凡人,一个转世的人类,终究不是她。
阿尘的掌心,龙鳞的温度渐渐消散,心底的翻涌也渐渐平息。
三百年前,敖灵为他而死,魂魄消散于天地间,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三百年后,出现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人,不过是因果的一丝巧合,是凡世的一场幻影。
“无事。”阿尘收回目光,转身便走。
苏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不解,却也没有多问,只是收拾好古琴,继续沿街走去。
阿尘走在人群中,脑海中却反复浮现着苏灵的脸,反复回响着敖灵的声音。三百年的爱恨,终究还是没能彻底放下,只是此刻,他多了几分清醒,几分淡然。
敖灵是龙女,是他永生之路上的一场执念,如今执念已成空,她的魂魄消散,她的身影化作幻影,只剩下这三百年的回忆,刻在神魂深处。
而苏灵,只是一个长得像她的凡人,与他无关,与敖灵无关,与三百年的爱恨无关。
缘来则聚,缘去则散。
他走到东市的尽头,寻了一处安静的茶摊坐下,点了一杯清茶。
茶摊的老板是个白发老者,正慢悠悠地煮着茶,茶香袅袅,萦绕在鼻尖。
“公子看着心事重重,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老者笑着问道,将一杯清茶推到阿尘面前。
阿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的苦涩在舌尖散开,也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看到了一个故人,却不是她。”
老者闻言,叹了口气:“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故人非故人,不过是一场缘分罢了。公子若是看开了,便不会烦恼了。”
阿尘颔首,没有说话。老者的话,与忘尘寺老僧的话,如出一辙。五百年一轮回,缘起于泥,缘归于泥,他终究要勘破这因果,放下这执念。
他看向茶摊外的人群,苏灵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海中,萧远的酒肆也远在烟雨巷,三百年的故人,三百年的转世,都成了凡世的一抹云烟。
而他,依旧是那个永生不死的阿尘,行走在七界之间,等待着第三世因果的终局,等待着最终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