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能回答他。人们只是攥紧了手里那点可怜的铜钱,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一种虚张声势的狠劲。
赵铁匠把这事跟炊饼冯说了。炊饼冯听了,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慢慢淡了,圆圆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严肃的空白。他沉默了半晌,才喃喃道:“鞑子要是真来了……我这炊饼,还卖得出去吗?”
赵铁匠没吭声。他知道,冯润问的不是炊饼。
赵铁匠又去找陈灿。陈灿那时正忙着调试“满天星”的新方子,头也不抬:“鞑子来了,年总得过吧?庙会总得办吧?逢年过节,红白喜事,不还得放烟花?”
赵铁匠看着他佝偻在硝石罐子前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一个眼里只有炊饼,一个心里只有烟花。”
可他没说出口的是,他自己呢?他眼里心里,也只有这一炉火,几块铁。鞑子真来了,他除了多打几把刀,多修几杆枪,还能做什么?
城真的丢了那天,是个阴冷的早晨。陈灿是被一阵密集的、仿佛踩在心口的马蹄声惊醒的。他光着脚跳到地上,扒着门缝往外看。一匹极为雄健的高头大马正从巷子中央缓缓走过,马上的骑士穿着脏污的皮袍,戴着翻毛的毡帽,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细长,冷漠地扫视着两侧紧闭的门户。他手里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画着狰狞的图案,陈灿没看清——风很大,旗子被吹得猎猎狂舞,像一只试图挣脱束缚的怪鸟。
那匹马过去了,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然后越来越多,马蹄铁敲击青石路面的“哒哒”声汇成一片沉闷的雷鸣,震得墙灰簌簌下落,窗纸嗡嗡作响。陈灿缩在门后,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后来听人说,知州赵汝鉴跑了,就在头天晚上,带着家眷细软,从东门溜的,连官印都扔在了大堂上。安抚戴之泰开了城门。元军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就大摇大摆地进了常州。
但常州人,咽不下这口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毛炸了起来,骨子里的血性被点燃了。
五月初七,姚訔、陈炤带着人打了回来。陈灿后来才知道,姚訔本就是常州人,在福建做官,因母丧在宜兴守制。听说家乡丢了,他把孝服一脱,从宜兴坐船到无锡,找到了同样在家丁忧的好友陈炤。两人一拍即合,在四乡奔走呼号,不到十天,竟然聚拢了两万多人!又派人去江阴联系上了大将张世杰,约定联手攻城。
那一夜,陈灿没合眼。他听见巷子外头,杀声震天动地,火光将窗户纸映得通红透亮,一闪一闪,仿佛有成千上万筒烟花同时在夜空炸开。他蜷缩在冰凉的被褥里,手里死死攥着一根火折子,攥得指节发白,手心被汗浸得滑腻。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要是真有鞑子破门进来,他就点燃作坊里所有的火药,跟这群强盗同归于尽!
幸好,那一夜,没有鞑子闯进甜酒巷。
天快亮时,巷子里竟然零星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虚脱。陈灿从被子里钻出来,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带着硝烟和焦糊味的空气。那味道,竟有几分熟悉,几分亲切。
他看见炊饼冯已经在巷口支起了摊子,蒸笼冒着滚滚白汽,在微明的晨光里袅袅上升,扩散。赵铁匠的铺子里,又传出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紧不慢,是在打一把新的锄头,锄刃在渐亮的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阿香坐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正帮父亲整理竹篾。她似乎心有所感,抬起头,正好看见陈灿从窗户探出的脑袋。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明亮的笑容,眼睛完成了月牙。
“陈灿哥,”她轻声说,声音隔着半个巷子飘过来,“没事了。”
陈灿用力点了点头,缩回脑袋,把手里那根汗湿的火折子小心地放回墙上的挂袋里。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了。
他走到后院。木架上,那排没做完的“满天星”竹筒还静静地立在那里,沾着夜里的露水。城里暂时安稳了,他又能继续琢磨他的烟花了。他在石臼旁坐下,拿起捣杵。
“沙、沙、沙……”
研磨声再次响起,平稳,执着,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恐惧和希冀,都细细地磨进那黑色的粉末里,等待着某一刻,被点燃,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