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爚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半晌没有动。那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无形的重压碾得弯折了下去。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地上撑起身子,站起来。官帽有些歪了,他没有去扶,只是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一步步向殿外走去。那消瘦的背影,在空旷大殿的映衬下,显得异常孤独,异常沉重。
走出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王爚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西湖飘来的、甜腻的暖风。他忽然觉得一阵剧烈的恶心,猛地弯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
一双稳定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王爚喘息着抬头,看见一张清瘦、白皙、留着三缕长须的面孔。是文天祥。他不知道何时已等在殿外廊下,一身半旧的青布袍,目光沉静如水,正关切地看着他。
“文……文山。”王爚抓住他的手臂,像抓住一根浮木,声音嘶哑,“你都听到了?你……你那里,究竟如何?”
文天祥扶着他,走到廊柱的阴影下,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新募之兵,操练未熟,器械不全。平江库存,亦不充裕。”
王爚眼中最后一点光,似乎也黯淡下去。
“但,”文天祥话锋一转,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常州必须救。我已命尹玉、麻士龙整军,不日即开拔。张全的淮军……我也会督促其进兵。”他看着王爚憔悴不堪的脸,缓缓道,“王相,庙堂之言,可虚可实。但疆场之上,是非生死,做不得假。我文某既受命于此,必竭尽全力。纵只有一兵一卒,也要向常州方向,开进一步。”
王爚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官职不高,却变卖家产、自募义军北上的“痴人”,喉头哽咽,半晌,才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臂,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宫城外巍峨的凤凰山,和更远处那片被暖风与醉歌笼罩的、仿佛永不醒来的繁华梦。而在他们目光难以企及的北方,大运河呜咽的水流,正将上游隐约的血腥与烽烟,一丝丝,一缕缕,带向江南的腹地。
几天后的常州,朝廷的嘉奖令和任命文书一起送到,姚訔接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圣旨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对陈炤说:“朝廷给了我们官,给了我们兵。可兵在哪里?王安节带来的那点人,杯水车薪。”
陈炤没说话。他当然知道。常州城墙的缺口,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城里的粮食,满打满算只够吃三个月。城外,元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城防要加固,粮草要筹备,壮丁要训练。”姚訔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常州的位置上,“这些事,一件一件来。”
陈炤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姚訔摆了摆手:“动静小些。别让城里人太慌张——他们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陈炤明白他的意思。城里的人刚缓过一口气,若是大张旗鼓地修城墙、囤粮草,风声传出去,人心又要乱。
“我晓得了。”他说。
姚訔点了点头,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吆喝,孩子们追跑打闹,跟太平年月没什么两样。一个年轻人,背着一个放了几筒烟花的竹篓,急匆匆地走过。他好像在赶着去哪里,脚步很快,脸上带着一点笑。
姚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想,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呢?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张圣旨,又看了一遍。
“常州知州。”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把圣旨放下,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他咽了下去,没皱眉头。
窗外,阳光正好。
五月中的常州,阳光渐渐有了热意。运河边的柳树变成了深绿,枝条垂下来,快要够到水面。风一吹,满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城外的麦田已经抽了穗,青黄相间,风过处掀起层层波浪,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麦香。
西湖的歌舞,还要再醉些时辰;而北方的风,已经带着越来越清晰的铁锈味,漫过了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