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屈膝，声音依然平稳：“回陛下，臣妾前日在藏书阁整理古籍，读到前朝文人李慕白的《南行游记》。其中有一段描述江南园林‘叠石成山’的技法，文笔精妙，臣妾读后心生向往。今日得空，便想来御花园的叠翠假山处观摩一二，想印证书中所言是否属实。”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周景珩：“臣妾想着只是看看假山，片刻即回，便未让宫女跟随。至于为何选在此时……臣妾听闻，巳时日光斜照，最能显假山石纹肌理，故特选此时前来。”
一番话，合情合理。
既解释了为何独自一人（观摩需要专注），又解释了为何来此偏僻处（叠翠假山是观摩对象），还解释了时间选择（专业考量）。更重要的是，她提到了具体的书名、作者、内容——这些都是可查证的。
周景珩的眼神微微一动。
“李慕白的《南行游记》？”他重复了一遍，“朕记得，那本书收录在藏书阁乙字三架，第七列。”
苏清辞心中一惊——他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但她面上不显，恭敬道：“正是。陛下博闻强记，臣妾佩服。”
周景珩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玄武：“去藏书阁，查。”
“是。”玄武应声，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假山后。
现场又陷入了寂静。
王婕妤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周景珩，又看了看苏清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敢开口。
苏清辞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膝盖开始发酸。她能感觉到周景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远处传来鸟雀的鸣叫声，清脆悦耳，与此刻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阳光从假山石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移动的光斑。苏清辞能看到光斑里飞舞的微尘，细小而密集，像某种无声的喧嚣。
终于，玄武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册，走到周景珩身侧，低声禀报：“陛下，书在。乙字三架，第七列，第三本。书中有翻阅痕迹，最新的一处折痕在……‘叠石篇’。”
周景珩接过书，随手翻开。
他的手指修长，翻书的动作很轻。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看了几眼，然后合上书，递给玄武。
“看来，你确实看了这本书。”他看着苏清辞，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么，告诉朕，李慕白在‘叠石篇’中，是如何描述太湖石‘皱、漏、瘦、透’四字的？”
考验。
赤裸裸的考验。
王婕妤的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她不信苏清辞真的能背出来。一个冷宫废妃，怎么可能记得住那么细节的内容？
苏清辞深吸一口气。
感谢穿越前的专业训练，感谢她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感谢她为了写论文啃下的无数古籍。
她抬起头，声音清晰而平稳：
“回陛下，李慕白在‘叠石篇’中写道：‘太湖石之妙，首在皱。皱者，石面纹理纵横，如老树皮皴，如山水皴法，天然画意。次在漏，石有孔窍，前后贯穿，光影透之，如月穿云，如星漏夜。三在瘦，石形挺拔，不臃不赘，如美人纤腰，如君子傲骨。四在透，石质玲珑，剔透空灵，观之可忘俗。’”
一字不差。
甚至语气停顿都模仿了原文的节奏。
王婕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周景珩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看着苏清辞，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欣赏？
“很好。”他缓缓开口，“看来，你是真的读了。”
他顿了顿，转向王婕妤：“那么王婕妤，你方才说，你只是‘碰巧路过’。朕问你，你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为何会‘碰巧’路过这偏僻的叠翠假山？”
王婕妤浑身一颤。
“臣妾……臣妾从长春宫出来，想去……想去莲池那边看看荷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走到半路，觉得这边清静，就……就拐过来了……”
“清静？”周景珩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讽刺，“从长春宫到莲池，最短的路是经九曲廊、过月洞门。叠翠假山在御花园西北角，与那条路南辕北辙。你为了‘清静’，特意绕了半个御花园？”
“臣妾……臣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