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往西位去了!’赵徽见势不对,急忙叫住朱静姝,“殿下,你应当站东位!”
君位在东,东位为尊位、主位、夫位。宾位在西,是卑位、从位、妇位,且完全从属于东位。
东位才是朱静姝该站的位置,尽管此处是赵徽的家祠,赵徽身为江都丰乐乡赵氏宗族的宗主,原本最应该站在东位主祭。
可朱静姝是“君”,赵氏的先祖理应为她避让,祖宗的神灵再大都不能盖过她金尊玉贵的身份,她们之间的君臣之别永远大于“夫”妻之分。
朱静姝薄唇微抿,她抬眸,正对着“显妣淑人孙氏讳燕飞之神主”,指尖竟无意识地往掌心蜷缩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赵徽,面色自若,语气十分沉静,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是你家的宗妇。”
朱静姝唇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咬准了重音刻意强调:“你是我的‘夫’君、宗主,‘夫’为妻纲,妇应从‘夫’,我理应站在西侧从祭。”
赵徽惊骇不已,直接头皮发麻,‘她到底在说什么胡话?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黑眸圆睁,不敢置信地回头,朱静姝低垂着眉目,摆出一副任君施为的柔顺贤妻模样。
赵徽真是被朱静姝这“封建”做派给气到了,荒谬!她竟然笑了一声,胸口跟着剧烈起伏了两下。
她惊怒交加,随之而来的则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震颤,混合着窒息与悲恸,她何德何能?朱静姝怎么可以,又怎能、怎愿为她做到这种程度!
一个土生土长的国朝公主,难道会不知道在赵氏的家祠里站西位自称“宗妇”,管她叫“宗主”意味着什么吗?何必如此屈尊降贵!
宗妇,这是一个裹挟着当世一切礼教、宗法、名分、血食、祭祀、生死的称呼。
这意味着朱静姝愿意彻头彻尾以妻的身份依附于赵徽,做赵徽的“内当家”替她管理宗族,如果她仅剩一个人的宗族也能称之为“宗族”的话,还愿意为她祭祀祖先、“传宗接代”,与她生死同穴、合祀一处。
这是一种不可逆的人身归属关系的确认,波及生前、死后世界,甚至触及灵魂层面的终极绑定。
朱静姝到底图什么?如此决绝,从“君”的位置上自谪下来,给出一个国朝女子所能给到的最极致的人身交付,就图做她赵徽的妻子吗?
赵徽混乱到失语,好啊,她赢了,她现在确实逃无可逃、避无可避了。
她不得不强迫自己面对这段婚姻的实质,沉痛地拷问自己的心,她们是君臣?是“夫”妻?利用者与被利用者?欺骗者与受害人?
朱静姝就静静地站在她家祠的西侧,在这个典重肃穆到近乎神圣的场合,迎着她亡母的神灵,用最平静的语气,抛出一连串荒谬透顶的词句。
她知不知道她也是女子啊?她外显的男性身份与内在的女性本质之间全都是割裂的,她根本不是什么“宗主”,她如何要做她的“宗妇”?
赵徽的心脏像被车轱辘碾碎过一遍,尚且密密麻麻绞痛着,让另一名女子为她自降身份卑躬屈膝,她实在忍受不了,尤其是朱静姝!
她深深地喘了口气,猛地上前两步,一把捉住朱静姝的左手腕,这一次,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朱静姝蹙着眉“嗯”了一声,有一点疼,但她没有挣开赵徽。
赵徽下意识松了松手,改捉为握,卸去许多力道,她茫然了几瞬,眸色骤然幽沉起来,直直盯着朱静姝,嗓音低缓极了,“你是我家的宗妇……”
她态度无比坚决,直截拽着朱静姝站到家祠正中央和她并排而立,全然顾不上朱静姝因步伐过快而稍稍急促的喘音,她只从容地轻笑道:“那你更不应当站在西侧了。”
赵徽低下头,用一种略显俯视的姿态看向比她矮了半个头的朱静姝,“毕竟,我也算不得什么‘宗主’。”
她重新将目光锚定在母亲的神位上,语气强势又平静,“我们便站在这里罢,无须主从,不论东西。”
赵徽紧紧攥着朱静姝的左手腕,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做,愧疚?不忍?怜惜?她不知道,只觉得心好痛。
她不管不顾放纵着理性崩溃后的本能,只知道如果任由朱静姝站在西侧,屈居于妇的“从属”位置,她永远都无法原谅她自己。
感性失控之下,赵徽把她和朱静姝之间的距离拉得实在太近,只隔着两三寸,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