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航离开地下室后,一丝莫名的不安萦绕心头。
他从不信任失败过的人。稳妥,永远是他的信条。也正是这份远超年龄的审慎,让他同时获得了易先生的信任与沈安的赏识。
他命心腹以最快速度,将乐平闯入的消息密报给汪明远与沈安,叫他们尽快处理掉这两个麻烦。
做完这一切,关航站在原地,闭眼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沉的平静。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向顶层温室走去。
最后一次了。
去陪先生侍弄那些花草,也陪先生,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温室内,夕阳如金,给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温暖的轮廓。易先生背对着门,正专注地用一柄银剪,修剪着一株兰草的枯叶。
关航没有出声,在门边的藤椅上静静坐下,目光落在老人微驼的背影上。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他第一次被带到这里。那时他还只是蜷缩在战后废墟里、饿得视线模糊的小鬼。是易先生把他带了回来,给了他名字和一碗热汤。
先生很忙,几乎不怎么露面,好在家里已有两位哥哥。大哥聪明能干,锋芒毕露,总爱搂着他的肩膀说:“小航,看好了,大哥以后要让这鬼世道换个活法!”二哥则更内敛,总是微笑地跟在大哥身后,替大哥收拾那些被他忽略掉的尾巴。
关航从来没有宏愿,他只想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家,跟着两位哥哥。
大哥的能力毋庸置疑。后来在他的推动下,流浪者基地以惊人的速度扩张、武装、繁荣。关航亲眼见证高墙立起,商队云集,仓库里堆满从四方交换或夺取的物资。大哥说,这是“力量带来的秩序”。
但先生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争吵开始在书房里爆发,声音隔着门板都透出寒意。大哥要主动出击,吞并周边所有孱弱势力,以战养战。先生却总是摇头,指着地图说:“你看看外面,不是荒原就是废墟。把人都杀光了,我们守着这堆钢铁和石油,又能活几年?掠夺,是吃子孙的饭。”
理念的裂痕,最终成了无法跨越的深渊。大哥搬出了宅邸,没再回来。二哥则留了下来,愈发沉默,像个影子。
直到有一天,先生将他叫到书房,拍了拍他的肩:“小航,你二哥心思太重了。以后,你接替他,跟在我身边吧。”
关航懵懂地点头,他还不明白这意味什么。
不久后,大哥秘密约见他。地点是基地最深处,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地下油田。
巨大的机械轰鸣声中,大哥指着下方深不见底、灯火通明的井架,声音盖过了噪音:“小航,看清楚了!这就是我们的根,也是悬在我们头顶的刀!老头子想拿它去换和平?笑话!这世道,只有让别人怕你,怕到骨头里,你和你珍惜的东西才能好好活下去!”
大哥双手重重按在他肩上,眼睛里是属于大哥的炽热。
“我们都在外面流浪过,比老头子更清楚外面是什么样子!我们见过人吃人的景象,见过为半块发霉的饼就能捅死救命恩人!他那些合作共赢的理想,在饥饿和绝望面前,屁都不是!只有力量,绝对的力量,才能建立起真正的秩序,保护住你想保护的人!”
“老头子老了,他的心也软了。可这世道,容不下心软。”大哥的声音低下去,“小航,帮大哥。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活下去,让更多人……按我们的方式活下去。”
大哥眼中映出的、矿井下闪烁的微光,在关航看来,那是大哥对未来美好的期望。他点了点头。
他没有大哥那样庞大的野心,也没有先生悲天悯人的情怀。他甚至并不在乎外面的人是否能活下去。他只是一个想有家的孩子,只想紧紧抓住那份最初的温暖。
如果大哥说这是唯一的路,那他便走上去。
“小航。”易先生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帮我把那边那盆花搬过来。”
关航起身,依言搬来一盆叶片枯黄、行将就木的植物。
“这是你大哥前年送我的寿礼。”易先生放下银剪,手指抚过干瘪的枝条。忽然握住茎干,轻轻一拔,整株植物连根而起。根须大部分已经腐烂,散发着淡淡的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