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盛夏晴来到学院大楼集合。她穿着一件白T恤短袖,配了双浅蓝色的运动鞋,白净的手腕上依旧带着108籽的蓝手串,肩上挎了个扁扁的帆布包。
她走到我面前后停下,接过了相机包背在身侧,看了眼放在地上的鸡蛋火腿肠白面包,有些惊讶的问我们,就吃这个?
朱师兄说,还有几包榨菜,分着吃。我说,有带着外套吗?忘带了,她说。
盛夏晴从小对冷热的感知就很迷,想穿啥就穿啥,从不看天气。
大夏天能穿长袖,大冬天从不穿秋裤。徐阿姨问她,晴晴你不热吗?她说不热,就是头有点晕。
有一年冬天,我们去蓉城隔壁市看冰瀑布,她鼻尖被冻的通红,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把围巾卷了一半下来,强迫的套上她脖颈。我说,你不冷呀?她说不冷,就是关节有点痛。
她此时的短袖也很薄,白虎岩夜晚很凉,这样穿容易冻感冒。
短袖胸前印着“放涎美人”四个大字,松松垮垮的。我放下勘测袋,拿起手机悄悄搜了一下,这句话出自曾朴的《孽海花》。
原句是:“美人不放涎就是泥美人,英雄不权诈就是假英雄。”盛夏晴的书桌上好像放了一本,于是我也下单,三天后回海城刚好能收到。
朱师兄拍了拍手说,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去西门,大巴在校门口等着了。
东门挨着夜市,容易堵车,西门走路要十五分钟,但进出方便。我仰着头,故意减缓速度,和其他人拉开了距离。
盛夏晴就在我身侧,低着头一边走,一边踢着脚边的石子。
她突然将石头子往旁边的草丛一踹,转头看向我,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我说,没有吧,怎么这么说?她抬头往上指了指,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有些别扭的红了脸。她说,你在担心什么的时候,就会抬头看天。
是这样的吗?我检索了一下自己的习惯,好像确实如此。
我们一族的人直到1990年,都生活在黄泥砌成的碉楼里。它们依山而建,最高的能有60米。
听我妈说,她们那一辈人都喜欢登高。我爸年轻时遇到烦心事就往上躲,双脚踏空坐在碉楼边上,头望天,一点也不害怕。
后来家家户户都从碉楼里搬了出来,修了平房。但我家面馆不开业的时候,我爸还会偷偷跑上废弃的碉楼,有时会带上我。
别往下看,我爸说,头往上抬,觉得自己是只鸟,眼睛闭上,感受风。
我学着他的样子,仰起头坐在碉楼上。这种感觉很好,身体被蓝天白云包围,轻柔的风掠过我的脚踝,把那些烦心的事吹的远远的。有种脚踩莲花,背着翅膀,笑容灿烂的超脱感。
不过,我在蓉城还保持着这种习惯吗?我有些忘了。
蓉城的天很收敛,一年250天都在下雨,天阴,常常起雾,出不了太阳。居住的教学楼也只有5层,还不到20米。
但盛夏晴居然还记得。
恐高的盛夏晴还记得我喜欢抬头看天的小习惯。
一个连坐海盗船都会死死闭上眼的人,却能记住别人不安时眼神会看向哪,这让我有些惊讶。
在初三下学期,我们从汶城回来后,□□一起去了趟欢乐谷。盛夏晴只玩了一些地面项目:旋转木马、碰碰车、鬼屋、镜子迷宫。。。。。。
一到大摆锤、过山车,就说自己肚子疼不舒服,要上厕所。但她被安顺平和李瑄架住,绑住她的双手双脚上了海盗船。
快!救救我——她向我求助。我假装上前扳了扳李瑄的手,没用啥力气。心里很好奇她为啥不玩这些高空项目。
我在她身旁坐下,刚觉得海盗船高度比不上大摆锤,速度比不上过山车,没什么意思,右手却被人大力握住——盛夏晴双眼紧闭,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脸色很是惨白,指关节因太过用力变得红肿,感觉随时都能吐出来。
没事的,还剩9圈,我说,反握住她的手。下一秒,她撕心裂肺吼了出来:
放我下去!啊!!!停!下去,我下去!
最后双腿颤巍,被我们扶下贼船的盛夏晴趴在栏杆上,大口喘气。她拉过我的手,把名字写在我的手心上。
我把意志传给你,你替我去做跳楼机吧,她说,我就不上去了,腿软。
我点了点头,在跳楼机启动后,我没听我爸的话抬头望天,眼睛一直看着地面的盛夏晴。
跳楼机每加速一次,她就离我远一点,在上升到最高处,她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对我们摆了摆手。
而此时的我虚着眼,仰着头,感受着吹过盛夏晴的晚风。在快抵达大巴车的最后200米,她加快了步伐,走到我身前,我们的距离又被拉开了一些。她说,我在车门口等你。
大巴车即将出发,开去白虎岩。那里荒芜一片,只有最耐盐碱的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