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过反抗。她跟母亲说“我不想结婚”,母亲说“你不结婚老了怎么办”;她说“我可以自己养自己”,母亲说“你一个女孩子,能有什么出息”;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母亲问“谁家的?做什么的?家里条件怎么样?”
她说不出口。她说不出口“她是个女的”。说不出口“她没有房没有车”。说不出口“我们在一起,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认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母亲会说什么——“你是不是有病?”“你让我怎么在村里做人?”“你对得起我们供你读书吗?”
那些话,她光是想象,就觉得喘不过气。
后来家里又安排了相亲。这次的对象条件很好——家里有钱,重新盖了新房之后,随随便便还能拿出一百来万。两家家长也熟,以后可以互相帮衬。母亲在电话里的语气几乎是哀求的:“闻溪,你就见一面吧。就一面。条件这么好的人家,错过了就没有了。”
闻溪去了。见了面,对方很客气,很礼貌,条件也确实好。闻溪坐在咖啡馆里,听着对方说自己家的新房有多大、未来有什么规划,心里想的是:这就是“正常”的生活。这就是所有人都告诉她应该过的生活。
她想了一夜。想温妄,想自己,想未来。她看到的是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如果跟温妄在一起,她怎么跟家里交代?怎么面对村里人的指指点点?怎么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带着温妄回家?她们能结婚吗?能有孩子吗?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吗?
她看不到未来。不是不想看,是真的看不到。
她给温妄打了电话。“阿妄,我爸妈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他家里有钱,重新盖新房后,随随便便还能拿出一百来万。我们两家的长辈也都会帮衬我们。所以我决定和他一起了。阿妄,我看不到我们的未来。所以,就这样吧。”
她挂了电话。然后关了机。然后请了假,搬了家。她没有告诉温妄新地址。没有在博客上留下任何痕迹。没有通过任何方式联系她。
她知道温妄会来找她。那个会半夜跑出去买药的温妄,那个会攒几个月车票钱来看她的温妄,那个说“没事不贵”的温妄——她一定会来。所以闻溪必须消失得彻底一点。
她做到了。她换了出租屋,换了手机号,删了博客。她把自己从这个城市里连根拔起,像一棵被拔掉的野草,扔进了“正常”生活的花盆里。
她结了婚。婚礼很热闹,摆了二十桌,亲戚朋友都来了。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笑着敬酒,笑着拍照,笑着送客。晚上,新郎喝醉了,倒在床上就睡了。闻溪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那年冬天,温妄冻得鼻尖发红,手里拎着药,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门口。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着那两盒药的包装盒。中成药冲剂的盒子,西药胶囊的盒子,已经旧得褪了色。她搬家的时候把它装在行李箱最底层,从来没有拿出来过,也从来没有扔掉。
也许是她不敢扔。扔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扔了,就证明那些日子真的不存在了。但那些日子是存在的。那个冬天,那个女孩,那两盒药——都是真的。只是她选择了假装它们不存在。
婚后日子平淡如水。丈夫对她不错,客气、礼貌、周到。家里的事不用她操心,公婆也通情达理。所有人都说她嫁对了人。她笑着点头,说“嗯”。但每次路过药店,她都会想起那个冬夜。每次胃痛发作,她都会想起温妄冻红的鼻尖。每次看到月亮,她都会想起温妄说“阿妄,你看月亮好圆”时,声音里藏着的雀跃。
她不敢打听温妄的消息。不敢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那个名字,不敢去她们以前去过的地方,不敢在任何一个可能遇到她的场合多停留一秒。因为她知道,如果知道温妄过得不好,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而如果知道温妄过得好——她不知道哪一种更让人难过。
她只是继续过她的日子。上班,下班,做饭,打扫,逢年过节回老家,听母亲说“你看,还是嫁对人了吧”。她笑着点头,说“嗯”。然后她回到房间,关上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但她不知道,温妄再也没有相信过任何人。她不知道,温妄把所有的好都当成谎言,把所有的靠近都当成预谋的离开。她不知道,温妄用了五年去证明“爱是谎言”,然后在真相揭晓的那一刻,走入了月光倒映的海面。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某个失眠的深夜,她会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那两个褪色的药盒。她会把它们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会放回去,关上行李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那里有一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到她不知道名字的海里。
她不知道那片海在哪里。她只知道,温妄去过那里。
而她,只能留在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