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东梦吟,谭缕飞烟尽。
南桥华中生,父唯堑墨邢。】
遥见青潭湖侧边有一位总角年纪的少女巧望着前方青潭的湖面之上,吟出此番诗句来。那旭日的光华伏照于湖面之上,光芒万丈,可日照灿灿,却照不亮那少女眉间的片染忧伤。
少女身着淡青色宫裙,两绦青带自发端总角而下,谭湖阵阵轻风吹动,发带随风摇曳,好似翻舞的蝶。
“我道是这蝶来自何处,却是这梧桐树下一少女也,阿隼,在思何处。”
少女顺着声音转身望来,却原来生得一双如日光下潭水般无二的双眼,风吹便动,风不吹则止,何处有背影那般清冷,可也不似灿阳那般娇华,似是丹凤跃于清空,又似幽兰藏于深谷。
少女望向这个总是不安分调侃逗乐于她的另一人。此人身着锦色华服,一袭红衣。便知这是位去哪里都不免引人注目的主。
锦色华服上绣着金色牡丹烨烨生晖,金钗梳蓖都遮不住其人眉宇间的繁华。随着那眸唇开合,这位被唤作阿隼的少女却想起今日先生所讲诗课时所说之语教。
“诗之章句,由君主之,佐以诸臣使以资方用,不仅仅以句首句末方为君,君者谓之彰,每句中最能彰显句主意者,方为君,而余下者,皆为辅臣,故华却未实。故而写诗者繁,能彰其主而不以繁盖简者,方为佳作。”
少女心想,同与此人学教于先生,怎得她便这般直抒胸臆,直问人思何处的?许是这份直中要害,便是躲无可躲辩无可辩。
可是“阿隼”此名自何处起呢……
要于麟德元年初春说起吧,那年春季阴雨连绵,想来天公作美,当是五谷丰登的好开年,可这好兆的和美却未曾照到长安城内的宰相苑中。
“庭芝,可写信去到安州?粮草断运之事可有眉目?威海战事未歇,却有人于后方牟利,如今牵扯我等,许是要背得此难,如今户部侍郎闭门不见,户部尚书尚未归京,上主紧勘此事,我又无处自辩。你可查出一二来?”
“阿父,安州并州主事乃兰陵萧氏一裔,多年前太子之诸事便素来结得仇怨,如今……如今怕是难有眉目……阿父,可如何是好?”
“并州你阿兄与伯叔可回来?与诸族邑可切割清楚?商铺往来可与萧氏有瓜葛?可查出何蹊跷?”
“阿兄与伯叔尚未归来,只写信告知恐不止兰陵萧氏,亦有诸门阀阡贵,此次恐难平此难。”
“庭芝,我上官氏未曾二心未曾谋举,忠于先帝,扶于新主,我无愧于心,只是如今,高处不胜寒,名利处多是暗箭难防,武后欲议政,我等未曾参与弹劾,原想暗中相扶,可如今无论王氏亦或萧氏,或是门阀世家,恐皆拧我上官不可了。即是如此……那便……罢了,舍我上官一裔十人,保得一族邑的安虞,也是不屈于此行了。庭芝,阿兰儿可抱回来了?”
“昨日方才自阿母母家回来,阿父是想见见阿兰儿?”
“此女于胎时你妻便梦得高人言得可称量天下士,我等虽笑言是梦,可我看此女眉眼聪慧,面带祥和,若是保得一血脉,也未尝不可。向来女子若被波及,恐被没入掖庭,哎……你可速带此子前往你母萧氏处庇护。并举信与宫中郑妃主,请求相护一二。”
“是,儿先退去。”
“去吧”
是夜,上官庭芝自父亲苑中书房退出合上门沿,便直奔自己苑内。苑内刚下过新雨,空气清新,苑中宫桂溢香,可上官庭芝顾不得闻一闻这苑中芳香,急急奔于书房内。轻合上门,翻出书桌内龛放置的润白双佩,这双佩原本是打算待三月昭花节时送给阿芝与阿兰儿的,可如今……
上官庭芝抽出龛盒中的匕首,于二佩上分别刻上“芝”与“兰”二字,将其中一佩没于袖拢,将另一佩装于一盒中。便于书案上抽出纸来,速速写下诸言,细细看来,确是府中劫难前后原由与诸避言。另外又抽出一张纸来匆匆写下诸字,细看下,却是请求托付血脉后裔的恳切殷殷之词。
上官庭芝并将一把青玉翠面的折锦扇与书信一同置于盒中。又匆匆自书房中退出前往后苑,俨然看到上官庭芝怀中抱着一方锦盒。上官庭芝并未唤醒合衣而睡的妻子,家中造难,妻子也多日未曾合眼,昨日才自外间奔波回府,如今刚合眼没多久,脸上满是倦容。上官庭芝便未打扰妻子入睡,只独自将妻子身侧尚在襁褓的幼儿抱出,走进了深夜之中。
府中后门停着一辆马车,马车的车轮到看出此马车也已奔波多日,车轮上的泥土还泛着土湿与深夜交合,足以见主家之紧张,却也将不屈隐于月下。
因为连年战事,所以京都近来并未实施严格地宵禁,夜色中只一马车于坊间相走,却也是急也未赶急,最后缓缓停于萧府后门。
此萧府乃苏扬萧氏一族,原区别于兰陵萧氏,萧府落座于坊间东隅,乃上官庭芝阿母的母家。上官庭芝轻叩门环,因身披墨裘,倒是颇与黑夜融为一处,与这夜色倒也相得益彰,将这隐秘二字透了个十乘十,便见门内有一人掩门向外探视,见是上官庭芝于门外,便悄悄将人引进内苑。直至后夜三更萧府后门才又开启,上官庭芝又匆匆登上马车,随着黑夜,马蹄声也逐渐消失在坊间。
后来,听说中书令许敬宗上疏弹劾上官仪,上官仪一裔十人皆被流放,唯有一妇人与一三岁女儿没于掖庭。
日月有新,宰相之位亦迎来新贵。本有人想着“小人”得志,一展“鸿”图,私下总傲于人前,幻想着不久便能黄雀展翅,便让诸氏士人高看,跻身世家高族也是指日可待,到哪里也能处处被称一声“贵人”。可那厢是热水沸腾心气高昂“志”在昭昭,他自以为自己棋高一招,过了关成了功眉头舒展,可不知作帝王者哪有随随便便被蒙骗的道理。只是皇帝头风痛症没有好转,本就容易气极生风,所以也就没有过于细究,又因为门阀世家积弊已久,便就借着粮草一事杀杀这股贪腐的风气。上官家一直是这京都中的一大世家,许敬宗的奏疏未必全然是真,也未必全然不是真。怪就怪上官氏家族中亦有这眼短手长之人,有这眼红心黑的主,而这些人都得益于上官仪的宰相身份,才结交的这些林林总总的世家,暗地里却中饱私囊,鼠首两端。来来去去,朝堂上总是这般左并右举,右发左难,所以将递上的奏疏与证据一并交由朗台,并于大理寺处理,不免又得经历一番左左右右的朝堂辩驳,此案一终,已经是到了夏季。
夏季暑热难耐,安州偏又遇蝗灾,刚生芽的麦谷却要遭了殃。
不久前,当朝皇后武氏于太极宫与帝王并治,常宣于殿前,朝中一派向左一派向右,可不管如何,都撼动不得这上二主的伉俪情深,蝗灾一事也是搁置不得片刻,派按察使前往抗灾。
要说是从哪里看出未曾撼动呢,那就要说说麟德二年出生的大唐第一贵女——太平公主了。
公主出生时便被赐号“平”,许是连年战事又加蝗灾,所以帝后二人都祈盼国事平顺,民众安居乐业吧。
后又听说回京的按察使查出朗台中主刑事的刘事官贪污受贿,落罪。并查出大理寺事卿李姓官员参与盐铁一事,革职休府在家,你说他二人悔吗?恐怕只是后悔为何偏偏被抓出了端倪,为何未将痕迹磨的再干净些,可李氏官员他仍旧心安理得地想,好在上官家一案未曾被翻起。可他亦不知,东市东侧,坊间东隅的萧府,有一襁褓中的幼儿已经开始牙牙学语,此子名唤“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