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结束一周后，苏见微的导师约她吃饭。
导师姓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他是美院里最严厉的老师，也是最好的老师。苏见微从大二开始跟他学油画，三年了，第一次被他单独约饭。方老师的课是美院里最难选的，每次开课都有上百人排队。他教画的方式很特别——从来不动学生的画，只说话。他会站在学生身后，看很久，然后说一句：“这里的颜色太吵了。”或者：“你画的不是那个人，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苏见微第一次被他点评的时候，哭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他们在学校后门的一家小馆子里坐下，方老师点了一盘宫保鸡丁、一碗酸辣汤、两碗米饭。苏见微知道他的习惯——他请学生吃饭从来不点贵的菜，但一定会点够吃的量。他是那种会在画室里从早待到晚的人，饿了就吃泡面，渴了就喝白开水，但请学生吃饭的时候，一定会点肉。
“你的毕业展，我看了三遍。”方老师夹了一块鸡丁，放在嘴里嚼着，“第一遍看技术，第二遍看情感，第三遍看人。”
苏见微握着筷子，没有说话。她知道方老师要说什么。她等了这个电话三天。
“技术上，你已经很成熟了。构图、色彩、笔触，都没有问题。情感上，很真挚，很动人。但第三遍，我看到了一个人。”他放下筷子，看着苏见微，“沈令仪。你画的是她，对吧？”
“是的。”
“你们什么关系？”
苏见微沉默了一下。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但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她想过撒谎，说“她是我的模特”，说“我们是合作关系”，说“我只是觉得她好看”。但她看着方老师的眼睛——那双被金丝眼镜框住的、温和的、睿智的眼睛——她知道她不能撒谎。
“她是我爱的人。”她说。
方老师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他夹了一块鸡丁，又放下，像是在想该怎么说下一句话。
“她知道吗？”
“知道。”
“她怎么说？”
苏见微想起沈令仪说的“你是皮纸”，想起她说的“你看到我了”，想起她站在画展上穿过人群向自己走来的样子。她想起沈令仪的手，凉的，但握得很紧。她想起沈令仪的眼睛，湿的，但没有泪。
“她说我看到了她。”苏见微说。
方老师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免费的，很淡，像泡了太多遍。他看着窗外的街景——北京的五月的傍晚，槐花开了，空气里有一种甜腻的香气。街上有人在散步，有情侣手牵着手，有老人遛狗，有小孩在追泡泡。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温暖的噪音。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也爱过一个人。一个男人。”
苏见微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方老师的性取向——或者说，她从来没有想过任何老师的性取向。老师就是老师，没有性别，没有欲望，只有知识和评分标准。但此刻，方老师坐在她对面，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温柔的、苍老的眼睛，他说他爱过一个人，一个男人。
“那是在八十年代，”方老师继续说，“那时候这种事比现在更难。我们没有出柜这个词，只有‘搞同性恋’这个罪名。我爱的那个人，最后结婚了，娶了一个女人，生了孩子。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他看着窗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平静。那种平静像一片被踩平了的草地，草还在长，但已经不会有人再坐在上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