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迁心中一凛,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他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回陛下,刺奸司各地分支確有回报,分田大体推行,百姓感念皇恩。然……各地情形复杂,胥吏操作空间甚大。確有一些风闻,言及个別州县,存在田亩登记不实、好田置换劣田,乃至……私下以『代管、『租佃为名,行买卖之实的情况。只是缺乏確凿证据,且涉及地方官吏,臣未敢妄奏。”
白胜在一旁补充道:“陛下,此类事情往往做得隱秘,契约不外流,知情人少。若非苦主拼死上告,或內部有人揭发,外界实难知晓详情。”
史进的手指又在案上敲击起来,节奏更快。
“没有確凿证据……风闻……”他咀嚼著这两个词,眼中寒光更盛,“我要的不是风闻!是確凿的铁证!”
他猛地看向两人,下令道:“时迁,白胜,我命你二人,亲自挑选可靠精干人手,分赴各道、各府,暗地里仔细查勘,分给百姓的田地是否还在百姓手中,限租改税是否落实到位。
不要惊动地方官府,直接深入乡里,走访农户,查验田契,核对鱼鳞册!尤其是分给百姓的田,到底有多少田还在百姓手中,有多少已经悄然易主!有无私卖,价格几何,经手何人,背后的靠山又是谁!一五一十,给我查个水落石出!”
“臣等领旨!”时迁、白胜齐声应道,心头都是一沉,知道这是一趟极其棘手、也可能得罪无数人的差事。
“记住,”史进起身,走到两人面前,压低声音,每个字都重如千钧,“此事关乎国本,关乎千万百姓生计,更关乎我大梁江山是否稳固!我要真相,哪怕真相再难看!你二人若查出任何蛛丝马跡,无论涉及何人,无论官职大小,可直接密奏於我!若有隱瞒……”史进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其中的意味让久经风浪的时迁都感到脊背一凉,“我绝不轻饶!”
“臣等明白!必竭尽全力,为陛下查明实情!”时迁肃然回答,白胜也连忙跟著表態。
“去吧,即刻准备,秘密出京。”史进挥了挥手。
时迁与白胜躬身退下,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深宫的夜幕中。
暖阁內重新只剩下史进一人。
他踱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后半夜的寒气汹涌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让他沸腾的思绪稍稍冷却。
派时迁和白胜去查,就能放心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让他刚刚平復一些的心绪再次揪紧。
时迁,梁山旧部,功勋元老,如今执掌刺奸司,权柄赫赫。
白胜,亦是早年兄弟。
他们对大梁、对自己,忠诚毋庸置疑。
但是……土地!
那是所有財富的基础,一旦允许买卖,形成市场,其中利益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他们两位,如今也是朝廷高官,有田產、有家业,他们的亲属、故旧呢?
他们自己,难道就真能完全抗拒土地兼併带来的巨大诱惑?
如果他们在调查中,发现了涉及自身或亲密关係的线索,会如实上报吗?
还是会……暗中遮掩,甚至与地方势力达成某种默契?
史进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难以根除。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与无力。
原来,坐在这个位置上,连最信任的人,也可能因利益而变得不可全信。
“不能只靠他们……必须想个办法,从根子上,把私相买卖这条路给堵死!至少,要设下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让那些人有所顾忌,让阳光能照到那些阴暗的角落。”
史进重新坐回御案后,盯著跳动的烛火,陷入了长久的冥思苦想。
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又一一否决。
严刑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