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听著,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接触,发出清脆的“嗒”一声,在静謐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並未立刻反驳,而是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垂向地面,仿佛在深思。
书房內的气氛,隨著吴用的沉默,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竹叶的沙沙声似乎也清晰起来。
卢俊义满腔热忱,见吴用不语,以为他在慎重考虑,便又补充道:“中令,此事我已思虑良久。乱世爭雄,效率优先,若继续束缚土地流转,我大梁如何与金虏、西夏长久抗衡?如何有充足粮餉支撑陛下收復河山的雄心?”
吴用终於抬起了头,目光重新落在卢俊义脸上。
那目光不再有先前的温和,而是变得异常清明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
他没有接卢俊义的话茬,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卢帅,此事……可曾奏稟过陛下?陛下的意思是?”
卢俊义一愣,隨即坦然道:“自然稟告过陛下。正是陛下让我来,徵求中令、国师还有朱相的意见,议一议此事是否可行。”
吴用接著问,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那……卢帅可曾去问过国师与朱相的意见?”
卢俊义不疑有他,直率回答:“尚未。中令智谋深远,通晓政事,故而卢某第一个便来请教中令的高见。”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带著对吴用智慧的推崇。
然而,这句话落入吴用耳中,却如同惊雷!
吴用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那双总是藏著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清晰可辨的惊愕,甚至是一丝……后怕。
第一个来问我?
陛下让他来徵求意见……
陛下自己,难道没有看法?
以他对史进的了解,这位陛下看似豪迈,实则心思縝密,尤其关乎土地百姓这等根基大事,绝不可能没有成算!
让卢俊义来“徵求意见”,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號!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吴用脑中翻滚碰撞。
陛下若赞同,何须让卢俊义来问?
直接下旨討论便是!
让卢俊义来问,而且是私下徵询,这分明是……陛下自己不便直接否决或坚持,要將这“商议”的过程和可能引发的爭议,推到他们这些臣子身上!
或者,更直接地说,陛下恐怕根本就不赞同此议!
让卢俊义来问,是给他一个台阶,也是给其他人一个明確表態的机会!
而卢俊义这个直肠子,竟然真的第一个跑来问我吴用!
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我若赞同,便是与可能存在的“圣意”相左,还可能得罪深知利害的国师与朱相;
我若反对,立刻就成了卢俊义眼中的“阻碍强国大计”之人,平白惹来这位实权元帅的怨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