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明白了,只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还在那里慷慨陈词!
想到自己在暖阁中对史进阐述“不抑兼併”的好处时,对方那深沉难测的眼神,卢俊义就觉得脸颊一阵发烧。
那眼神里,恐怕早已写满了否定和怜悯,而自己却浑然不觉。
“呵……”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乾涩。
拳头髮狠似的砸在厚重的帅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轻轻颤动。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两声轻咳,以及细碎的脚步声。
卢俊义倏地睁开眼,眼中厉色一闪而逝,迅速恢復了平日的沉肃。
他鬆开拳头,整了整衣襟,沉声道:“何人?”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两个穿著青色儒衫、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麵皮白净,三缕短须,眼神活络,是陈东;
后面那个身形略瘦,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中带著一丝执拗,是欧阳澈。
此二人皆是原汴梁太学生中的翘楚,以直言敢諫闻名,赵宋灭亡后辗转投到卢俊义麾下,名义上是为卢俊义的儿子们授课的“西席先生”,实则是他最倚重的幕僚谋士。
“学生陈东(欧阳澈),见过恩相。”
两人趋步上前,恭敬行礼。
他们称卢俊义为“恩相”,既是尊称,也点明了庇护与依附的关係。
“是你们啊。”卢俊义神色稍缓,摆了摆手,“坐吧。可是为了今日朝会封赏之事?”
他了解这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此刻前来,必有所图。
陈东和欧阳澈在下首的椅子上小心坐下,交换了一个眼色。
陈东先开口,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忧虑:“恩相明鑑。今日朝会,陛下颁下『封而不分之制,学生等亦有所闻。恩相荣膺公爵,食邑千户,足见陛下对恩相的信重与酬庸,学生等为恩相贺。”
卢俊义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是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欧阳澈接过话头,他的声音不如陈东圆滑,更显清冷直接:“然则,学生窃以为,陛下此举,似有深意,亦隱有隱患。”
“哦?有何隱患?”卢俊义抬眼看向欧阳澈。
欧阳澈挺直了背脊,目光迎上卢俊义:“恩相,『封而不分,看似兼顾了酬功与集权,实则將天下土地產出之利,尽数繫於朝廷一手核算分配之权。功臣仰赖鼻息,百姓亦无恆產之固。此非长治久安之道,恐有蹈王莽改制覆辙之险!”
“王莽?”卢俊义眉头一拧。
“正是!”陈东接口,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王莽篡汉,托古改制,亦是妄图以一己之智,规划天下田亩钱粮,结果如何?法令繁苛,吏治大坏,天下骚然,终至身死国灭,为千古笑柄!陛下今日之制,虽有不同,然独揽利权、抑制民间土地流转之生机,其精神內核,与王莽何异?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他们引经据典,將史进的新政比作王莽改制,言辞犀利,直指核心。
卢俊义听著,心中那股被压抑的不满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眼神微微闪烁。
欧阳澈见卢俊义意动,更进一步,言辞恳切:“恩相乃国之柱石,陛下股肱。既见隱患,不可不言。学生以为,恩相有机会,还应向陛下恳切进言,陈明利害。『不抑兼併虽看似激进,实乃顺应人性,鼓励耕织,藏富於民,方是天下正道,长治久安之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