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犹豫,恐惧,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史进没有说话。
他只是等著。
时迁低下头,一字一句,声音平稳得像在背诵一份奏报:
“许昌府知府李受益、南阳府知府陆九渊、庐州府知府陈公辅、商丘府知府刘汲、济州府知府胡安国——”
他顿了顿。
“皆在田赋上做了手脚。”
史进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打断。
“他们向朝廷申报的,是亩產千斤,田赋三成。”时迁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实际徵收的——”
他停顿了更久。
“是七成半。”
比兗州少了半成。
史进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依照朝廷的定製,两百斤一亩,那一亩地就只收六十斤的税。
七成半那就是一百五十斤。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时迁,望著那张低垂的脸,望著那盏孤零零的灯火。
城楼下,夜风呼啸,捲起营寨的旗帜,发出扑啦啦的声响。
这个时候,史进想起了何六。
想起了那口破锅里翻滚的小手。
想起了那四条悬垂的身影。
“他们……”史进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些百姓,日子过得如何?”
时迁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极复杂的东西。
“回陛下,”他的声音很轻,“许昌、南阳、庐州、商丘、济州……这些地方的百姓如果做些零活,农閒的时候再出去乞討,典妻鬻子——”
他顿了顿。
“勉强饿不死。”
勉强饿不死。
那五个字,像五枚钉子,同时钉进史进的心口。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握成拳头。
勉强饿不死。
史进忽然觉得很累。
彻骨的、汹涌的、几乎要將他整个人淹没的累。
“他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些知府,为什么要这么做?”
时迁沉默了。
城楼上,只有风声。
良久。
时迁终於开口,声音艰涩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陛下,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有人对他们说,希望他们能理解朝廷军餉不足的艰难,理解將士们在沙场上为国搏命的忠心。多抽些税,是为皇上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