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春夜,比白日里安静得多。
乾元殿西侧的含凉殿里,灯火温吞地亮著。
殿门半掩,从门缝里透出来的不光有光,还有饭菜的香气——炙羊肉的焦香、清蒸鱸鱼的鲜味,还有新蒸的粟米饭那股子朴素的甜。
史进坐在案前,面前的饭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赵嬛嬛坐在他右手边,正用银筷给他夹了一筷子时蔬,放在碟子里。
赵珠珠坐在左手边,怀里抱著两岁多的史洛阳,小傢伙已经吃饱了,正抓著她衣襟上的系带玩,时不时往史进那边看一眼,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什么。
“陛下今日胃口不错。”赵嬛嬛轻声说,又给他添了半碗汤。
史进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神色比前些日子鬆弛了许多——方天定来了,劝降的话说了,该给的台阶给了,剩下的就看方腊怎么选了。
赵珠珠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又抬头看著史进,嘴角带著一丝笑意:“陛下,洛阳今日胃口也好,吃了大半碗粥呢。”
史进伸手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那脸软乎乎的,暖得很。
史洛阳被捏得咯咯笑,伸手要去抓史进的手指,被赵珠珠轻轻拍开。
“让他抓。”史进说,把手递过去。
小傢伙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很紧,像攥著什么宝贝似的,不肯鬆手。
史进看著那只小手,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很淡,却比方才任何表情都真实。
殿中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春虫的鸣叫声,细细碎碎的,和著远处宫墙外隱约的更鼓声,匯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重,却很快,在寂静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史进的眉头微微一动。
吕方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带著一丝犹豫:“陛下……岳枢密求见。”
史进的手微微一顿。
史洛阳趁机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抗议父亲的分心。
赵嬛嬛看了一眼史进的脸色,轻声对赵珠珠道:“妹妹,先带洛阳回去吧。”
赵珠珠点了点头,抱著孩子站起身。
史洛阳不乐意了,小嘴一瘪,就要哭。
赵珠珠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哄著:“乖,父皇有事,咱们回去吃糕糕。”
小傢伙这才安静下来,趴在母亲肩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还望著史进,依依不捨的样子。
两人退出殿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史进靠在椅背上,望著那扇半掩的殿门,脸上那点难得的笑意已经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神色——不是恼怒,也不是厌烦,而是一种被搅了好事的、微微的嫌弃。
“这个岳飞,”他低声说,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向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