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府的秋天,是在一场细雨中结束的。
天还没亮透,秦淮河上的雾气正浓,灰濛濛的像一床旧棉被,將整座城池裹得严严实实。
雨丝细得像牛毛,无声无息地飘著,落在琉璃瓦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城头那面正在降下的“明”字大旗上。
旗是湿的,沉甸甸地往下坠,旗手的手在发抖。
北门外的码头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两千亲卫甲冑在身,列成两个方阵,枪戟如林,却没有人说话。
雨水顺著铁叶往下淌,在脚下匯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无声地流进秦淮河里。
方腊站在码头边,没有打伞。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玄色便袍,没有戴冕冠,只束著一顶金丝小冠。
那张瘦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雨雾中微微闪动,望著眼前这座他住了数年的城池,望著城墙上那面正在降下的旗帜,望著那些在雨雾中若隱若现的飞檐斗拱。
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那是后宫的嬪妃和宫女们。
她们挤在几辆马车旁边,有的撑著油纸伞,有的就那么在雨里站著,衣裳湿了半边,却没人顾得上。
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被乳母抱在怀里,睁著乌溜溜的眼睛,不知道大人们在哭什么。
方天定站在方腊身侧,甲冑上已经积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的嘴唇紧紧抿著,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死死盯著城头那面正在降下的旗帜,眼眶泛红,却死死忍著,没有让泪落下来。
“父皇。”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该上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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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腊没有动。
他只是望著那座城池,望了很久。
久到方天定的腿开始发麻,久到身后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久到雨丝把他的便袍浸透了,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定儿。”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儿臣在。”
“你说,朕……我这一走,还能回来吗?”
方天定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想说“能”,想说“父皇想去隨时都可以”,想说“史进答应了的”——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低下头去,望著脚下那片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望著石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方腊没有等他回答。
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池,然后转过身,大步向码头边那艘官船走去。
那背影在雨雾中显得有些佝僂,却依旧走得稳稳噹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