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城头那面残破的“梁”字大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上多了十几个箭孔,边缘被烧焦了一圈,可那赤色的旗面依旧在晨光中飘扬,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城墙上,守军们还在清理战场。
倭军的尸体被一具具抬到城外,在乱葬岗挖了大坑,撒上石灰,就地掩埋。
梁军阵亡兄弟的遗体则被仔细收殮,擦拭乾净,换上新的里衣,整齐地摆放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
一口口薄棺正在赶製,木匠们锯木头的声响从城隍庙后面的院子里传出来,一下一下,沉闷而急促。
庙前的香炉里插著几炷香,青烟裊裊,在晨光中缓缓升起,又被海风吹散。
郝思文站在城门口,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
他今日换了一身乾净的知府官袍,青色的,浆洗得笔挺。
那张被硝烟燻黑的脸也洗过了,露出原本白净的底色,只是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还有些乾裂,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那件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
“知府相公。”一个衙役小跑著过来,气喘吁吁,“岳帅的人马已经到了城外五里,正在安营。岳帅说,安置妥当之后,便来城中与诸位相公会面。”
郝思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城门洞,望向城外那片正在搭建的营寨。
帐篷一顶接一顶地立起来,从官道两旁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野边,白茫茫的一片,像雪后初晴的旷野。
炊烟裊裊升起,伙头军已经开始埋锅造饭了。
“关將军呢?”他忽然问。
那衙役道:“关將军在城西的校场上,帮著岳帅的骑兵安置马匹。”
郝思文微微一笑,转过身,向城內走去。
城西的校场,原本是登州厢军操练的地方,不大,方圆不过百丈,四周用木柵栏围著。
此刻校场上挤满了马,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战马打著响鼻,蹄子刨著地面,扬起一片细密的尘土。
马粪的气味混著汗腥味,在晨光中瀰漫开来,浓得呛人。
关胜正蹲在地上,给一匹枣红马检查蹄铁。
他今日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精壮的小臂,上面青筋虬结,满是旧伤疤。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黑泥——那是昨夜帮著卸马鞍时留下的。
“这匹马左前蹄的铁掌鬆了。”他抬起头,对身旁的骑兵说道,“得赶紧换一个,不然跑不了十里就得瘸。”
那骑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著稚气,听了这话连忙点头,牵著马去找蹄铁匠。
关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就在这时,校场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关將军——!”
关胜抬起头,循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