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一阵急促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韩世忠勒住战马,回头望去。
官道尽头,烟尘滚滚。
烟尘中,一队骑兵正飞驰而来。
当先一骑,马上骑士穿著一身青色官袍,腰系皮带,头戴展脚幞头,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的风尘——眼窝微陷,嘴唇有些乾裂,下巴上的胡茬青青的,显然是一路赶路,没顾上收拾。
他身后,五百骑兵甲冑在身,枪戟如林,队伍排得整整齐齐,从官道上蜿蜒而来。
韩世忠的眉头微微一动,隨即舒展开来。
他翻身下马,大步迎上前去。
那队骑兵在营寨门口勒住战马,当先那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黄土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大步走到韩世忠面前,站定,抱拳躬身,声音沙哑却沉稳:“韩帅!京兆安抚经略使麾下司马郑天寿,奉陛下之命,率吴玠相公麾下五万大军,前来增援韩帅!”
韩世忠的眼睛骤然亮了。
那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亮,是一种绝处逢生的亮,是一种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终於落地的亮。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攥住郑天寿的手,攥得很紧。
那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暖得像一团火。
“郑司马!”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颤抖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出来,但郑天寿听见了,“你真是——雪中送炭啊!”
郑天寿直起身,目光与韩世忠相接。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此刻也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鬆。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韩世忠的心猛地一暖。
“韩帅言重了。”郑天寿的声音依旧沉稳,“在下不过是奉旨行事。五万大军,此刻都在榆关。请韩帅示下,如何部署?”
韩世忠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攥著郑天寿的手,攥了很久,然后鬆开,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那一个揖,比任何言语都重。
郑天寿连忙扶住他:“韩帅,使不得!”
韩世忠和郑天寿是有血仇的。
燕顺就是被韩世忠杀死的。
但是郑天寿心里明白,无论是能力,还是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自己都不如韩世忠。
韩世忠也知道,所以他对郑天寿表现的格外尊重。
无论怎么说,这位白面郎君是梁山的老兄弟。
韩世忠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郑司马,五万大军,暂住榆关,不要惊动倭人。”
“遵命!”郑天寿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那信是用极薄的桑皮纸写的,摺叠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塞在一根中空的竹管里——那是斥候传递密信的惯用手段。竹管外壁还带著泥土的潮气,显然是刚刚从斥侯怀中取出来的。
“这是吴帅临行前交给在下的。”郑天寿道,“要我当面交给韩帅。”
韩世忠接过竹管,取出信纸,展开。目光掠过纸面,速度极快。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韩帅台鉴:末將已率三万精骑,从大同出发,北上草原,东进锦州。预计十日可到锦州以北。届时末將將直插倭军粮道,断其补给。请韩帅在锦州正面佯攻,牵制倭军主力。待我军到,前后夹击,一举歼灭。吴玠顿首。”
韩世忠看完,將信折好,收入怀中。
他抬起头,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锦州,是倭军的营寨,是那片即將被战火焚烧的土地。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说不出的意味——是期待,是兴奋,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已久的战意。
“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好一个吴晋卿。好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转过身,大步向营寨中走去。
“传令——各营主將,即刻到中军大帐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