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去,别上插销,厕所的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
隔绝了外面兄弟情深的笑骂,隔绝了烟味。也隔绝了她上一秒的伪装。
做完这一切,才打开水龙头,让哗哗的凉水跟桶里的热水混合在一起。
她把手伸到水桶里面,温暖的。咬着牙,把毛巾浸湿,拧干。
然后她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外面没有脚步声。没有人来。
她脱下校服。手指有点抖,一半是害怕被人撞见的紧张,一半是面对陌生身体的无措。
她低头看了一眼,肩膀比原来宽了些,锁骨是平的,胸口是平的,连腰线都和原来的自己完全不一样。她飞快地别过头,把目光钉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不敢再多看一眼。
她闭上眼睛,开始擦。手臂,肩膀,胸口,肚子,腿。毛巾轻轻地擦过皮肤,触感陌生,但她不得不习惯了。
隔间里安静下来,墙壁上的青苔泛着潮湿的寒气,可她的后背却沁出了一层薄汗。她知道躲不过去,总不能穿着湿裤子回宿舍,更不能让舍友发现她连洗漱都要躲躲藏藏。
睫毛抖了半天,她终于还是掀开了眼皮。
视线垂落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一秒,她就猛地闭上眼,别过头狠狠抵在冰冷的瓷砖上,连胸腔里的呼吸都跟着停了。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从头皮到指尖,都泛起一层难以言喻的羞耻与无措。
她本该在东京的家里,在铺着软地毯的浴室里,用着薰衣草味的沐浴露,对着镜子里熟悉的自己。而不是在这个中国小镇高中的男厕所隔间里,对着一具少年的身体,连擦个澡都要咬着牙、忍着泪。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她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的哽咽和委屈都咽进肚子里,连一点气音都不敢漏出去。外面有男生勾着肩走过,说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每一声,都像在提醒她:你现在是叶何,是个男生。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腿麻得发颤,她才闭紧眼,咬着牙重新拿起毛巾。指尖抖得厉害,擦过皮肤的动作快得像在逃命。手一软,毛巾“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溅起的凉水打湿了她的裤脚。
她蹲在厕所里,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不是她原本的样子。但她已经不会再因为这份陌生,掉眼泪了。
她站在厕所里,没有马上出去。水声停了,四周很安静。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叶何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双手不是她的。但这双手今天递出去一包纸巾,打了通电话,接过一颗糖。它们在做她的事。
她把手指握成拳,又松开。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回到宿舍,她爬上上铺。铁架床晃了一下,她停住,等不晃了,才继续往上爬。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有洗衣粉的味道,不是薰衣草的。
黑暗的宿舍,大家还在小心翼翼地谈论着今晚的班会,谈着小卖部的散烟,谈论着校园的一切。
荷葉睁着眼睛,听着他们的谈话,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只蝴蝶。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想起妈妈。想起电话里她的声音,想起她说“妈妈一直都在”。
她想起林知夏。想起她蘸老干妈的动作,想起她说“习惯了”,想起她把糖放在她手心里的时候,手指是温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想。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贴上去,额头有一瞬间的清醒。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军训。明天还要假装是叶何。
但她不急了。她知道妈妈在。她知道可以打电话。她知道,有一个人,会在大中午跑着去营业厅帮她办卡。
她把糖举到眼前。黑暗中看不清粉色的包装,只能摸到纸面上凹凸的兔子纹路,还有被攥了无数次的褶皱。这颗糖在林知夏的口袋里揣了多久?她为什么会随身带着糖?又为什么,愿意把这唯一的甜,给了只说过几句话的自己?
她不知道答案。只知道,这颗糖被她揣了一整天,包装纸皱了,指尖蹭到包装纸上黏黏的糖渍,手指好像尝到了一点草莓味。
她把糖放回枕头底下,压在SIM卡旁边。然后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小时。
眼皮越来越沉。她不再挣扎了。
睡吧。明天还要军训。
她把手放在枕头底下,摸着那颗糖。包装纸有点扎手,但她攥着。
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陌生的天花板,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床头柜上有一杯水,凉的。她拿起来,又放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