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葉站起来,走进厨房。由美子阿姨把碗递给她,温热的,刚消过毒。
“小心烫。”
荷葉把碗筷摆上桌。柚已经坐好了,手撑着下巴,盯着炸虾。
“等人都到齐了再吃。”由美子阿姨说。
“人到齐了呀。”柚说。
“你爸还没坐下。”
由美子阿姨最后端着汤上桌,在信介叔叔旁边坐下来。
“我开动了。”柚第一个拿起筷子,夹走最大的炸虾。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由美子阿姨给她盛汤,又给荷葉盛了一碗。
信介叔叔夹了一块咖喱土豆,慢慢吃着。由美子阿姨问他今天巡逻怎么样,他说“还好”。柚插嘴说今天班上有个人好帅,由美子阿姨说“你才高二,想什么呢”。柚噘嘴,信介叔叔笑了一下。
荷葉坐在那里,吃着碗里的饭。咖喱是辣的,炸虾是脆的,汤是热的。她都尝得出来,但她吃不出味道。她看着柚把不爱吃的胡萝卜偷偷拨到信介叔叔碗里,看着由美子阿姨假装没看见,看着信介叔叔默默吃掉。
窗外的雨点裹着夜色,在玻璃上蒙下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们的笑脸映在水雾上,像隔着一层永远跨不过去的窗。声音能传进来,热闹能看得见,可她始终碰不到那份属于别人的圆满。
吃完饭,雨已经停了,由美子阿姨把便当盒递给她。“明天中午吃。你爸爸又不在家吧?”
“听说是有犯人闯进一个侦探事务所,绑架了一个高中生和一个小孩。那个女高中生好像和我们家柚差不多大吧。”一旁看报的信介叔叔好像在解释着什么。
荷葉接过来,没有多问,她只是点头。
“我理解爸爸,他有着身为警察的责任。”
“你这孩子,就是懂事得让人心疼。”由美子阿姨又塞了两个饭团,用保鲜膜包好。“多带点,别饿着。”
柚送到门口:“明天见!”
“明天见。”荷葉说。
她转身走了。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佐藤家的灯还亮着。窗户里有人影在动,是柚,在沙发上蹦。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那条路她走了很多年,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长。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梦里林知夏离开时的背影,瘦长、安静。
她回头看了一眼佐藤家亮着灯的窗,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里透出来,是她从小到大羡慕了无数次的、家的样子。
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玄关没有森航一的鞋。衣架上没有外套。客厅的灯关着,窗帘拉着。
她开了灯。屋里很安静。冰箱上贴着佐藤阿姨的便签,没有森航一的字条。
她把便当放进冰箱,关上。站在厨房里,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只有冰箱嗡嗡地响。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路灯的光映在上面,模糊了她的倒影。她抬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窗外的东京塔兀自闪烁着,而玻璃倒影里,是她自己孤独的轮廓。某一瞬间,那轮廓仿佛与另一幅画面重叠——是中国南方小城宿舍楼前,那片在夜色中沙沙作响的竹林。一道无形的窗,隔开了两个世界。。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澡。
浴室不大,但很干净。她打开热水,蒸汽升起来。
她脱下衣服,站在花洒下面。热水浇在身上,暖暖的。不是男寝水房的凉水。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纤细的,白皙的。是她自己的。不是叶何的。
她闭上眼睛,让水冲过脸。不用躲藏,不用害怕有人进来。不用等所有人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