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善言辞,大半辈子都是周桂兰当家,但今天他主动给陈景明倒了杯酒,说了句:“小伙子,多吃点,你太瘦了。”
陈景明其实不瘦,一米七三的个头,体重一百五十多斤,在南方人里算壮实了。
但林建国是庄稼人出身,看谁都觉得瘦。
陈景明也不解释,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跟老人碰了一下,一仰头干了,呛得脸通红。
林小雨在旁边看得又好气又好笑,递了张纸巾过去:“你不能喝就别喝,我爸那是客气。”
“没事没事,叔叔高兴,我得陪好。”陈景明擦了擦嘴角,又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个仓鼠。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小雨一眼,难得地开了口:“小雨找对象,我不掺和。但这个我看着行,实在。”
林小雨愣住了。
她爸这辈子几乎没当面夸过任何人,哪怕是当初她考上大学、找到工作、买了房子,她爸都只是点点头说“嗯”。
现在对一个才见了一次面的陈景明说“看着行”,这分量比她妈说十句都重。
陈景明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份分量,眼眶有点发红,筷子都放下了,认认真真地说:“叔叔,我会对小雨好的。我不太会说话,但您放心,我能做的我都会做。”
这话说得朴实,甚至有点土,但林小雨听出来他是真心的。她低下头扒饭,没接话,心跳却快了半拍。
下午走亲戚的安排是去她二叔家。
二叔林建国强是村里最早盖楼房的,日子过得好,眼光也高,往年林小雨带回去的几任男友都被他挑过毛病——上一个嫌人家个子矮,再上一个嫌人家说话油腔滑调。
今年林小雨提前打过预防针,跟陈景明说:“我二叔嘴毒,你别往心里去。”
陈景明点点头,临出门前从后备箱里拎出两样东西——一箱本地产的老酒,两条软中。林小雨惊讶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来之前就准备了,我看叔叔喝的是这个牌子的酒,想着二叔那边应该也差不多。”陈景明把东西放好,又检查了一遍后备箱里的其他袋子,“我还带了点茶叶和干货,待会儿看情况,要是还有其他长辈在,也能拿得出手。”
林小雨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在她的印象里,陈景明就是那个在公司里闷头干活、连开会发言都会脸红的同事,怎么到了这些事情上变得这么井井有条?
二叔家的客厅里坐了一屋子人。
除了二叔二婶,还有大姑一家和三叔两口子,加上几个堂表兄弟姐妹,满满当当挤了一客厅。
林小雨一进门就被七大姑八大姨围住了,问工作的问工作,催婚的催婚,闹哄哄的像炸了锅。
陈景明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东西,也不急着往前凑,等长辈们都落座了才走过去,挨个叫人,礼数周全得像是提前背过功课。
二叔接过酒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不是因为这酒多贵,而是因为陈景明知道他喝什么。
“坐吧坐吧,别站着了。”二婶招呼着倒茶,陈景明接茶杯的时候是双手,微微弯腰,喝完放回去的时候杯把朝外,方便主人端走。
林小雨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聊天的时候话题自然转到了农村那些事上。
三叔说起今年粮食收购价又跌了,陈景明接了一句:“今年玉米确实不好卖,不过我看新闻说国家要调整收储政策了,明年可能会好点。”
三叔眼睛一亮:“你还看这个?”
“我在老家的时候也帮家里干过农活,后来不种了但还是会关注一下。”陈景明笑了笑,又说起了化肥价格和农机补贴的事,说得头头是道,不是那种百度百科式的生硬背诵,而是真的有理解、有体会的那种。
几个长辈越聊越投机,大姑甚至拍着陈景明的手背说:“小雨这丫头眼光不错,没被城里那些花里胡哨的小伙子骗了去。找对象就得找这样的,踏实,靠谱,会过日子。”
林小雨坐在旁边听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想: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王伟,会是什么样子?
王伟当然也能应付这种场合。
他那么聪明,那么会说话,一定能把长辈们哄得更开心。
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王伟会把这件事当成一个“任务”来完成,他会表现得完美无缺,然后回到车上松一口气,说一句“搞定”。
而陈景明是真心实意地在聊,在听,在感受。
她说不清楚哪种更好,但她开始觉得,后者的重量似乎更实在一些。
晚上从二叔家回来,周桂兰在厨房洗碗,林建国在客厅看电视。
林小雨帮陈景明收拾客房——她家是两层小楼,客房在一楼,虽然不常住人但被褥都是干净的。
“你明天怎么安排的?”林小雨抖开床单,随口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