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胖子的声音很热情,但热情底下藏着一丝小心。
“住店。”月华说。
“住多久?”
“一个月。”
胖子的小眼睛又亮了一下。一个月,大客户。他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本簿子,翻开,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天字号房,一个月,三千灵石。地字号房,一个月,一千灵石。人字号房,一个月,五百灵石。客官要哪个?”
月华从储物袋里取出三千灵石,堆在柜台上。灵石是苏芷准备的,中品的,一块值一百块下品灵石。三千灵石,就是三十块中品灵石。苏芷给了他一万灵石,够用一阵子。
胖子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飞快地把灵石收进柜台下面的储物袋里,然后从墙上取下一把铜钥匙,双手递给月华。
“天字号房,三楼最里面那间。安静,没人打扰。”
月华接过钥匙,上楼。玄霸天跟在他身后,庞大的身躯踩在木楼梯上,每一步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楼梯在惨叫。胖子看着玄霸天的背影,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楼梯——楼梯没有塌,但木板上有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胖子拿起笔,在簿子上写了一行字:“天字号房,两位客人,一瘦一胖,瘦的疑似修士,胖的疑似妖兽化形。”写完之后,他想了想,把“疑似妖兽化形”划掉,改成“疑似人类,但体型异常”。然后又想了想,把整行字都划掉了,只写了四个字:“正常住客。”
不是因为他不想记,而是因为他有一种直觉——这两个人,最好不要留下任何记录。不是怕他们,而是怕记录本身。有些东西,你不记录,它就跟你没关系。你记录了,它就会找上你。
胖子在天阙城开了三十年客栈,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修为,是直觉。
天字号房在三楼最里面,是一间套房。外面是一间小厅,里面是一间卧室。小厅里有桌有椅有茶壶,卧室里有一张宽大的木床,床上铺着干净的棉被,床头放着一盏油灯,油灯是点着的,火苗很小,但很稳,不晃。
月华走进卧室,把储物袋和短刀放在床头,然后坐到床上,闭上眼睛。他没有修炼,而是在“听”。听这座城的声音。天阙城的声音很多——街道上的嘈杂声,客栈里的说话声,隔壁房间的呼噜声,楼下的算盘声,远处城墙上的灵阵嗡鸣声,更远处的、更深处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地下”传来的。很轻,很远,像一条河在地底流淌,水声被泥土和岩石过滤了无数遍,只剩下一种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震动。月华的九幽骨对这种震动有反应——不是震动,是共鸣。像两根琴弦,一根被拨动,另一根也会跟着震动。
天阙城的地下,有东西。
月华睁开眼睛,灰蓝色的碎冰在瞳孔深处缓缓流动。他没有深想,不是不想,是不能。有些东西,你知道了,就要面对。面对,就要有实力。他现在还没有实力面对天阙城地下的东西。至少,在突破到金丹境之前,没有。
“霸天。”月华开口。
玄霸天正在小厅里坐着,他的体型太大,坐不下椅子,只能坐在地上。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墙在微微颤抖,像承受着不该承受的重量。
“大哥?”玄霸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瓮声瓮气的。
“今晚早点睡。明天,去看生死斗。”
玄霸天愣了一下:“明天?不是九月二十吗?”
月华说:“今天九月十九。”
玄霸天又愣了一下,然后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从南疆到中州,走了七天,在苍梧山走了九天,在黑石城待了一天,在落星山待了三个月——九月十九,没错。
“哦。”玄霸天说,“那明天去看。”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噜。呼噜声很大,大到整间屋子都在震动,大到隔壁房间的人敲了三次墙,大到楼下的胖子抬头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副耳塞,塞进耳朵里。
月华没有睡。他坐在床上,听着玄霸天的呼噜声,听着墙壁的震动声,听着隔壁房间的咒骂声,听着楼下的叹息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没有旋律,没有节奏,但很真实。比他在青阳县听到的任何声音都真实。
青阳县的声音是空的。乞丐的乞讨声,商贩的叫卖声,赵胖子的威胁声,醉汉的喘息声——这些声音都是空的,像一口枯井,你扔一块石头下去,听不到回音。
但天阙城的声音不是空的。这些声音下面有东西。不是地底的那个东西,而是——人的气息。活着的气息。挣扎的气息。像一口深井,你扔一块石头下去,能听到水声,很远,但很清晰。
月华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想起了青阳县。
想起了那个破棚子,那个豁了口的陶碗,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等人丢铜板的少年。那个少年等了十六年,没有等到任何人。他等到的只有醉汉的恶心眼神,赵胖子的贪婪目光,和天璇书院外门执事那种“你是个麻烦”的表情。
没有人等他。
但玄霸天等了他。在他体内的壳裂开的时候,在他差点被九幽意志撑爆的时候,玄霸天按着他的肩膀,按了一个时辰,没有松手。一个凝丹境的玄黄定鼎体,硬扛了一个时辰的九幽威压,浑身是血,没有松手。
月华闭上眼睛。
他不会忘记这件事。永远不会。
九月二十,天阙城,演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