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甚至能听到,陆定海在那层厚重口罩下的呼吸声。
呼气,吸气,屏息。
他那握着器械的手指,发力的那一刻,他的胸腔是停止起伏的。
将呼吸、心跳、和脑组织的脉动,在一个微小的三维坐标系里,通过成千上万刀的切割,彻底同频为一种近乎机械的物理节律。
这才是外科金字塔尖的真相。
不是手不抖。
是把手,融进了病患身体的潮汐里。
“换剪。”陆定海出声。
最后一块紧贴着脑干的肿瘤根部。周围布满了像蜘蛛网一样的迷走神经和舌咽神经分支。
无菌布单下方。病人的喉结突然毫无征兆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清醒状态下,由于肿瘤牵拉刺激了周围的吞咽中枢,病人引发了一次不受控制的“干呕”反射。
病人的头颅在固定架里产生了微米级的震颤。
这一瞬。
陆定海的右手没有强行收紧,也没有惊慌后撤。
他的手腕在捕捉到术野异常位移的瞬间,顺着面部肌肉抽动带起的张力,自然地向外侧“滑”了半毫米。
刀尖贴着那根后组脑神经束,擦身而过。
三米外,薛冰前倾的身体僵在屏幕前。
代表舌咽神经传导的绿色波浪线,在剧烈抖动了一下后,稳稳地回归了基线。
没有切断。
神经保住了。
陆定海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巡回护士立刻拿纱布吸干。
他没有斥责麻醉师,也没有看林述。只是稳住显微剪,在患者下一次平稳的呼吸间隙中,干脆利落地剪断了最后一丝肿瘤包膜。
“止血。关颅。”
陆定海丢下器械。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林述看着那张毫发无损的神经网。
这就是属于大主刀的统治力,把危险碾碎在微米之间。
……
晚上。
林述坐在显微镜前。
他没有去想上午手术台上的危险。
他的脑子里,只有上午看了一个小时的那种节律。
心跳,呼吸,屏息。
左手显微镊,右手持针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