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三刀?”
“三刀斩断你。”
一股无形地压力重压着千户的膝盖,千户咽下口中黏腻的唾沫,他从未觉得自己的这柄短刀如此凶蛮。
火把从他的手中掉落,在地上滚动,洞中的影子鬼手似的忽长忽短。火焰炙烧这满地蛆虫,传来浓郁的肉香味。
惊吓之下,亲信捂着伤口痛苦地朝着洞口跑去。
“啊——”
凄惨地惊叫声响起,随之传来巨物倒地的动静。
千户惊悸,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只得警惕地倒退,朝着洞口高声喊道:“监生裴停云、郎初残害失踪监生茅幕岑,现在竟还敢负隅顽抗,快来人锁拿他们!”
不多久,外面传来一道柔和的嗓音。
“都出来吧。”
郎瑛眼睛一亮,是祝千秋!
听闻司礼监右监丞的声音,再看看面前的裴停云,千户面如死灰,走投无路,背水一战,径直冲向裴停云夺回自己的刀,却被刀光晃晕了眼,一闪一闪一闪,浑身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他双手撑地,右手一软,只剩左手颤抖着支撑全身重量,浑身像一台风箱呼啦啦喘着。
一大滩血水以他为中心,呈一个椭圆形一圈圈地扩散,与茅幕岑干涸的血迹融为一体。
他的脖颈生锈般,格楞楞地缓缓看着自己身体。
三刀。
双腿肌腱已被斩断,执刀的右手手筋亦被挑断,他挣扎看清自己的惨状后,那条仅剩的左臂如一根小木棍,再也撑不住山一样的分量,整个人轰然倒下。
裴停云的布鞋踩过他眼前的土地,他用左手和脑袋压住那只脚,喘息道:“还……还我的刀。”
这柄刀,是父亲亲手为他铸造的,熔铸的火星燎黑了父亲的手臂、肩膀。短刀交给他三个月后,父亲便因私改军籍,被戍边将领剥光衣裳,活活在寒冬腊月冻成一座冰雕。
从那以后,他日夜磨着刀刃,用它立下战功、干过脏活,养活妻小,用刀刃上的每一条人命,都换来了他从边疆到山东再至直隶的步步晋升。
他曾答应女儿,做个好人。
若这次事成,那人说助他全家脱离军籍,做一户山东城中的寻常百姓,不再提心吊胆。
这柄刀,他会深藏起来,直至入棺。
千户脸上的血色渐渐退了,黢黑的脸发着吓人的死白,双眼在空洞地看向远方。
*
兵士们将中箭的千户及亲信抬至地面,送至仙擘洲医治。
郎瑛走至洞口时,火把围了一圈,橘色的火焰下,赵世衡嘴唇抿成一线看着她与裴停云狼狈模样。
郎瑛站在坑底,泥土沾在脸上,黑乎乎一团,花脸猫似的。她仰头急着讲明齐澜号舍与茅幕岑的隐情,对着赵世衡说道:“赵侍郎,齐澜及顾青峰是杀害茅幕岑的真凶!”
洞口露出祝千秋的脸,他做着慢慢来的手势,微微笑道:“放心,这二人已经收押了。你们与胡千户在洞下的交谈,我们也都听到了,清者自清。洞下气味难闻,待久了可能会头晕,赶紧上来。”
“好!”郎瑛欲擦干脸上的污渍,但发际的细汗又将灰尘染得更黑,擦来擦去,脸上泥泞得一塌糊涂。
裴停云爬出坑前,回首向身后郎瑛撇去的那一眼,被赵世衡看在眼里。
那刺目的一眼,有关怀、笑意以及不易察觉的爱慕。
赵世衡皱眉,将这点异样忍下,转头向着郎瑛伸手,猝不及防他手臂旁也多了两只探出的胳膊。
裴停云对着赵世衡冷笑:“赵侍郎金贵之身,何必沾了我们的污秽呢?”
赵世衡置之不理,对着洞下郎瑛轻声道:“小心。”
郎瑛看着伸来的四只胳膊,愣了愣,便毫不犹豫地将左右手各自攀上一人的手臂:“人多力量大,古人诚不欺我。”
祝千秋在一旁掩面轻笑,圆溜溜的眼睛闪着猫似的顽皮:“便是再掉一个郎姑娘,也能拉上来。”
三记眼刀飞来,祝千秋浑身一颤,笑声在空气中突然截断,笑意凝固在嘴上,眼睛无助地眨着。
祝千秋选择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