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堂课,讲学的先生名叫石粲,今年三十余岁。他学问平平,讲学中规中矩。
此刻,石粲正坐在讲堂正中的先生书案后,手中捧著一卷《尚书》,讲的是《洪范》篇。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没有什么起伏。从“惟十有三祀,王访於箕子”讲起,一路讲下来,引的都是偽孔安国的传,规规矩矩。
讲到“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这一段时,他顿了一顿,抬起头来,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
“此数句,乃《洪范》九畴之纲领。五行、五事、八政、五纪、皇极,五者乃天道人伦之大端,先后次第,皆圣人所以经纬天地、纲纪万民之法。尔等需熟读成诵,牢记於心。”
他说完,便將目光收回书卷上,继续往下念。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旁的书案后,手中捏著一管毛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她觉得石粲讲得太无趣了,就像是在背书。不,比背书还要不如。背书至少还有抑扬顿挫,还有情感起伏,石粲的语调却像是一潭死水。
她转头看了梁山伯一眼。
梁山伯的头微微低著,右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著,一下,一下,又一下,也不知在想什么。
祝英台心中暗笑:“原来梁兄也听不进去!”
石粲的声音仍在继续:“……四、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歷数……”
他念到这里,又顿了一顿,照例抬起头来,照例用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正要说几句中规中矩的释义……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鸟鸣。
那是一种极清脆的鸟鸣声,啁啁啾啾的,像是有几只鸟雀在追逐嬉闹。鸣声穿过窗欞,清清楚楚地落进讲堂里,像是一粒石子投进了死水里,忽然溅起了一圈涟漪。
一些学子忍不住朝窗外瞥了一眼。
石粲却浑然不觉,继续说他的经。
好不容易,石粲终於將《洪范》篇讲完了。
他合上书卷,端起案上的水盏,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他站起身来,对堂下学子微微頷首,便捧起书卷,走出了讲堂。
讲堂內的气氛顿时鬆动了下来。
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伸著懒腰,活动脖颈,有人站起身来,舒展筋骨……
孙元规转过身来,朝梁山伯和祝英台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道:“如何?我说得没错吧?石先生的讲学,岂不好睡乎?”
祝英台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梁山伯微微一笑,也没有说什么。
……
……
万松学馆有一个规矩:学子需得辩论。
这规矩是孟文朗亲自定下的。他常说,学问不是死物,是活的;若只一味听先生讲授,学子只知记诵,不知詰问,只知遵从,不知辩驳,到头来不过是读了一肚子死书,与书篋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