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粗布门帘,一股葛麻特有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店內左首木架上层层叠叠码著整匹的细葛布、白麻布,右首柜檯上搁著块掀了一半的青布,布角下露出几摞缉好边的现成物什:葛布腰带捲成如意结,叠得方方正正的细麻幅巾上压著块青石镇纸……
掌柜的瞥见祝英台的目光落在那青布底下,走过来招呼道:“郎君若要现成的巾、带,这块布下头便是,都是拿会稽细絺和剡县白麻裁的,边角都收过针,不磨颈,不掛袍。”
祝英台拿起一条本色葛布腰带,仔细瞧了瞧。这条腰带布面上没有花纹,没有刺绣,素净得很。织工却比寻常的葛布要细密得多,经线纬线交织得匀匀净净,布面平整挺括,摸上去不软不塌,有一种粗糲而温润的质感。
祝英台瞥了眼梁山伯身上的腰带,嘴角含著笑意:“我看梁兄的腰带已有些旧了。这腰带素净,顏色也耐脏。”
梁山伯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条布腰带。那是母亲陆氏用家里的粗麻布缝的,边缘已磨得起了毛,顏色也洗得发白了。
他抬起头,看著祝英台。祝英台正望著他,目光里没有施捨的意味,也没有炫耀的意味,只是清清亮亮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祝英台也不待他说话,转身又拿起一方细麻幅巾瞧了瞧。麻布染成了青灰色,顏色染得匀净,不是那种浓烈的青,也不是那种寡淡的灰,而是介於青与灰之间的一种顏色,像是一场春雨过后,天色將明未明时的云。
她將这方青灰细麻幅巾在梁山伯头上比了比,歪著头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个顏色,衬梁兄的。”
隨即,祝英台对掌柜的道:“这腰带和幅巾多少钱?”
掌柜的道:“腰带三十文,幅巾六十文。”
祝英台也不討价还价,点了点头:“买了。”
掌柜的应了一声,当即將本色葛布腰带和青灰细麻幅巾用麻纸包好,递了过来。祝英台接了,银心付了文钱。
祝英台举著纸包对梁山伯笑道:“梁兄,这腰带和幅巾也是给你的,依然放在我的行囊里,回到学馆一併给你。”
这回梁山伯反倒没有犹豫了,点了点头:“多谢贤弟。”
银心又將东西装进了行囊。
出了潘氏帛肆,祝英台发现附近有一家成衣铺,匾额上写著“苏氏衣肆”四字,漆色已斑驳了。
祝英台在门口站了站,掀帘进去。梁山伯跟在她身后,微微皱著眉,却没有出声。
铺子里掛著十几件做好的儒衫,麻的、葛的、紵的,顏色都是素净的青灰、茶褐、本白。
祝英台的目光落在一件青灰色葛布深衣上,仔细瞧了瞧,又伸手摸了摸。这件葛布深衣经纬细密,摸上去也有一种粗糲而温润的质感。
祝英台拿著这件葛布深衣,对著梁山伯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问掌柜的:“这身多少钱?”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她应声道:“一千二百文。”
梁山伯皱了皱眉,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祝英台已经开了口:“八百。”
妇人道:“小郎君,这件是细葛,不是粗麻。至少一千一百文,不能再少了。”
祝英台翻过葛布深衣的袖口,露出里面的接缝,又伸手摸了摸领缘的针脚,对妇人道:“细葛不假,可这顏色染得太淡,旁人见了只当是洗旧了的。缝得倒是仔细。”她把衣裳抖开,对著光看了看,“九百。”
妇人笑了笑:“罢了。一千文。少一文不卖。”
“九百五。”
“一千。”
祝英台沉默了一会儿,方点了点头,唤了一声:“四九付帐。”
银心从行囊里拿出钱袋,数起钱来。
梁山伯略一犹豫,终究没有阻止,嘴角反倒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因觉得祝英台这位望族女郎,在市井铺子里买东西,竟还会还价。
事实上,祝英台虽有钱,对梁山伯很大方,却也並非乱花钱的人。之前她买纸、墨、笔、腰带、幅巾,因她认为这些东西价钱不高,又不愿与那两个男掌柜多说话,故而没有还价。眼下这件葛布深衣价钱高,又是个女掌柜,她便还价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