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从庄子楼那段时间回来后,神魂的轮廓在夜里变得清晰。內门暗影里每一次呼吸、每一缕火光,都会碎成细小的震动,像茶杯边缘轻轻颤动的水纹。他想像著自己化作一条瘦长的游鱼,从锦衣卫的心臟绕开守卫,探入最深的暗流。刀的纹理、血的温度、人的秘密,都入眼入耳。此刻他並不需要什么显状,內鬼的存在在他心底已有图谱。
“是陈千户的忠犬。”他对秦霜说时,声音像是夜风里搁浅的一枚钢钉。秦霜却没有动。她的手臂贴在桌上,指节紧绷。她同样感受到了那股固执的虎视眈眈。
“怎么確认?”秦霜问。
周阳把玩著那只从东市买来的铜铃,铃音短促。说话前他刻意把栏杆上的灰尘拨开,故意露出手腕上的血痕,那是放血后才会出现的苍白。他声音低,说:“神魂突破后,我看见一根线,他用了一种很旧的符纸跟冥军联络,还留了气味。他以为没人听到。”
秦霜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寒。这种事情,早在他们交手前就瀰漫在锦衣卫的空气里。只是今天,周阳有了更深的洞悉。
“她会带人来?”秦霜又问。
“会。”周阳的指尖轻敲桌面。落点急促。“我让人宣称我准备拿走龙骨宝库里的余料,说是为陈天眼老兄预备的补偿。城里有个外號叫『小欧的管事是陈氏的耳目,他会转话。”
所谓“龙骨宝库”,其实是周阳早先在秦霜的门下,趁一场雪夜巡哨时发现的一处旧仓。里面藏著一箱箱原本属於天理教的一嚇养生丹。所有人都知道那地方禁闭,没人敢靠近。周阳现在主动把这个禁地摆上桌面,目的正是让內鬼以为他要开启新一轮的交易。
“你准备好了?”秦霜收住眉峰。
“我已经让三骑锡杖去东郊的松林,那里有我埋设的火药。只要那群守夜人一进林子,周围就会有浓烟挡住。他们以为天理教又来了,我就从西门把巷弄堵死。”他说,“还剩一条活路。陈千户的人会带著教徒压过来,我只要把网铺开,他们就进来。”
秦霜点头,伸手拿过桌上银质信符。她把信符的边角轻轻拧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她和周阳之间的新约。现在她把这份约定摆在桌面上,像是在提醒自己:一切必须保持冷静。
“最好不要杀得太快。”她低声说,“若是陈氏知道我们动了手,更多人会提防。”
周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他从未给对手留过后手。只是在这一次,他需要留下一个“寓言”。
“倒不止是陈氏。锦衣卫里还有另一个有头有脸的內鬼。”他看向窗外,桐树被月光剪出乾净的影子。“当他们跳进圈里,看见龙骨宝库空著,知道我早就猜到他们,这才是震慑。”
夜变得厚重。周阳让秦霜先回衙门,把消息封锁。她离开时没有回头,门窗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像是整个衙署都在吸气。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听见远处传来猫步声。
这是他熟悉的脚步。一个穿著灰布的下人慢慢走近,把情报递出来。周阳接过纸片,字跡刻意写得急促,下面附著一枚萤火虫般的秘印。他看了一眼,笑了笑。纸上写著:“陈千户手下『浩哥已接收消息。二更后,一百余教眾潜入宝库,陈家忠犬会在巷口等信。”
“我会把巷子封死。”周阳说。“你回去,別惹血腥。”
那人退后几步,又磕头。周阳抬手,不让那句感谢飘出嘴。
一切准备就绪。他把几个被盐帮改造过的假血肉放在宝库门前。偽装成血腥的痕跡,让外界看起来是刚刚有人挖开那扇门。是真实的血,也是真的骨,这样才不会有人怀疑。他还派人把宝库门前的地面洒上沉香粉,让空气里混著焦味和血味。陈氏那帮人最怕的就是痕跡不连贯,一条线索就能让他们认定对手专业。
二更过去,空气里已经开始有风。月亮在屋顶上浅浅的照。远处的松林里,忽然有火光亮起。
“走。”周阳低语。他带著几名身手稳熟的卫兵,从侧门绕过去。他们在巷口处栽下灯笼,让光线打在地砖。原计划是教眾从宝库正门衝出,被两边的烟雾罩住,周阳再从背后悄然出击。
他走进巷子的最后一段,脚步极轻。巷子两边的木门封著。窗子裂缝里可以看到內鬼们的影子在奔驰。他让人把一张张写著“陈氏命令,连夜撤退”的草纸甩进去。声音很低,像是猫跳过木条。
“信。”
一个人下到地面,带著僧帽。
“陈大人命令。”他声音像磨刀。“周大人要去龙骨。”
那人正是忠犬。其名叫常洛,在陈千户帐下做侦查。周阳故意让他听见宝库的香菸绕来。
常洛再没说话,立刻转身。巷內寂静。常洛的脚步把裂石磨出沙。
“天理教正在赶来。”他对后面的人说,“周大人已经出发。”
这时,周阳从窗户的阴影里现身。不是他的主力,但那几个身影在门口已经布好“火药小车”,其实只是布包烧著的松脂。他点燃后,一阵黑烟和灰色火星冲向巷口。巷口的教徒看到火,就以为预备引爆。他们抬手擦汗,低声咒骂。常洛却沉住气。他才刚走出两步,后面突然响起木棍撞地的声音。
“交备。”一人急促喊。
周阳悄悄附在巷角,“咚”的重脚踩下。他不是用刀,而是通过声音锁定目標。他在常洛耳边轻声说:“你要出卖的,並不是我,是你自己的命。”
常洛眼睛猛地瞪大,似乎看到的是一面镜子。他准备扭头,门上的影子却动了。
“火箭。”周阳一声令下,巷子里一股向上射出细长火箭,它们没有爆炸,只把黑烟聚向了巷口。烟里有人影跌倒,惊叫。常洛顷刻间倒地。他觉得胸口被人压住,呼吸像被搅乱。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在巷角迴荡,像风吹动纸。
“周大人要杀他。”教徒喊。
周阳压住声音。“不是杀,是餵。”他的手伸出,从常洛颈后掐著一个小袋子。袋內是他亲自调的药。药一吸入,那人立即瘫软。表面上看起来是真伤,实际上只是奇寒。
“把他带走。”周阳把常洛拉起,把他放在一旁,顺手把他的帽子扔到墙角。常洛眼神呆滯,嘴唇微张。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囚。
教徒们惊慌失措,四周响起“围”“杀”的喊声。周阳在烟雾中突兀出现。他拿著一柄刀,刀口闪著白光。
“清清楚楚。”他说。
隨后,他把事先在宝库门口预留的腰带、金银、陈氏衣物投向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