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郡的夜色,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周阳缩在巷子口的阴影里,嘴里叼著根枯草根,嚼得有些发苦。他没急著进去,而是眯著眼,盯著百户所那两盏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红灯笼。
这地方平时冷清得像个死人窝,今晚倒好,门口竟然多了两拨暗哨。
一拨是明面上的,穿著陈千户麾下的號衣,大大咧咧地蹲在石狮子旁边抽菸,时不时往里头瞟两眼,那眼神里有贪婪,也有幸灾乐祸。另一拨藏得深,趴在对面的屋顶上,呼吸声压得很低,若不是周阳这会儿龙行尸的感官敏锐,还真不一定能察觉出来。
“这是把门给封了啊。”
周阳心里盘算著。黑风山那一票干得顺手,但这回城的路上,他就觉得不对劲。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就像背后粘了块甩不掉的鼻涕虫,噁心得很。
他吐掉嘴里的草根,没走正门,身子像只灵巧的野猫,贴著墙根几个起落,便翻进了后院。
院子里静得嚇人。
平时那几个咋咋呼呼的锦衣卫小旗都不见踪影,只有正厅的窗户纸上映著个孤零零的影子。那影子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像尊泥塑的菩萨。
周阳落地无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多少灯,光线昏暗。秦霜坐在书案后头,身上那件飞鱼服还是前些日子刚洗过的,领口却磨出了细微的白边。她面前摆著一张大红贴子,那顏色在昏黄的灯火下,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听见动静,秦霜没抬头,只是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回来了。”
声音很乾,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周阳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回来了。”他放下茶杯,目光在那张红帖子上扫了一圈,“这什么玩意儿?陈千户那个老东西要过寿?还是说他终於要把那个如果不擦粉看起来像开了染坊的小妾给娶进门了?”
秦霜终於抬起头。
她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张脸像是被冰封住了一样,只有那双眼睛里,还燃著一点快要熄灭的火苗。
“他要娶的人,是我。”
周阳刚拿起茶壶想续杯的手顿在半空。
他愣了一下,隨后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嘴角抽了抽:“大人,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陈千户那岁数,都能当你爹了。再说了,他那腰……咳,我是说,他那种人,你也看得上?”
“这是条件。”
秦霜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她把那张红帖子往前一推,“只要我嫁给他,做他的填房,他就答应放过秦家在京城的那几个老小。否则……”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否则,就是满门抄斩,连根拔起。
周阳看著那张帖子,上面的烫金大字晃得他眼晕。他那种万事万物皆可標价的脑迴路,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卡顿。
陈千户这一手,玩得够狠,也够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以权谋私了,这是把秦霜往绝路上逼。要么低头做狗,要么看著家人死绝。对於心高气傲的秦霜来说,这根本不是选择题,而是一道催命符。
周阳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习惯性地想算算这笔买卖的盈亏。
杀了陈千户?
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