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风中的残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停云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按住了他想要抬起的胳膊,轻轻按回被褥里。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他。
“別动。”她说,“经脉还没长好。”
她没有说自己守了几天几夜,没有说那三天里她几乎没有合眼,没有说每一次他呼吸变浅时她都要探一次他的脉搏,確认他还活著。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送到他唇边。
“吃了。”
李白张开嘴,含住药丸。药丸入喉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喉咙蔓延到胸腔,再到四肢百骸。他闭了闭眼,等那股暖意流过,才重新睁开。
“你……瘦了。”他说。
苏停云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將他的被子掖好。
“你看错了。”她说,“金丹修士哪有那么脆弱。”
“骗人。”李白说。
苏停云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垂下眼,將那只空了的瓷瓶收回袖中。
窗外,阳光渐渐移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像细碎的金粉。远处有鸟鸣声,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有苍梧山独有的、寧静的呼吸声。
“你知不知道,”苏停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一剑,你差点死了。”
李白看著她。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他胸口的被褥上,像是在看那下面破碎的经脉,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还是挥了。”
“山在叫我。”李白说,“我不能不去。”
苏停云沉默了。她当然知道他会这么说。五年前,他敢闯入苏家,她就知道,这个人认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包括她。
她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泪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不是埋怨,不是心疼,是“我知道了”。
“下次,”她说,“要挥剑,带上我。”
李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齜了齜牙,但他还是笑了。
“好。”他说。
苏停云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將他的手轻轻握住,放在被褥上。她的手很凉,像山间的溪水;她的手很稳,像她这个人。李白想握紧她,但手指用不上力。苏停云便替他握紧了。
窗外,云海翻涌,霞光初现。苍梧山的又一个清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床榻上相握的手,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楚。
他醒了。她还在。这就够了。
“照顾好他。”他没有回头,是对苏停云说的。
“会的。”苏停云说。
夜风拂过,將最后一丝血煞之气吹散。月光重新铺满后山,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那些瘫坐在地、大口喘气的苍梧弟子身上,照在苏停云和李白身上。
李白躺在苏停云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药力在起作用,他的心脉被护住了,那些破碎的经脉在缓慢地癒合。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苏停云低头看著他,手指轻轻拂过他眉间的皱痕。
“你总是这样。”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他,“从来不顾自己。”
没有人听见。林清远已经转过身,去帮助那些受伤的弟子。清玄真人已经走远。苍梧山的夜,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之后,苍梧山多了一道刻痕。那道苍翠色的剑光,会永远留在这座山的记忆里。就像五年前那道诗声,留在了山腰的云雾中。
苏停云將李白揽得更紧了一些。她抬起头,看著月亮。月光很亮,和五年前城楼上送別时一样。那时候她弹琴,他远去;今夜她抱著他,他昏迷。都是离別,又都不是离別。因为他还会醒过来,还会和她一起走下去。
“我等你。”她轻声说。
李白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阳光从窗欞间漏进来,落在被褥上,暖融融的。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屋顶,不是窗外的云海——是苏停云。
她坐在床沿,一手托著腮,一手还搭在他的腕脉上,似乎是在守著药力运转的间隙打了个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髮丝从鬢角垂下来几缕,未被拢起。那张总是沉静如水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
她瘦了。才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