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写。”
“寒假写。开学交。”
周海涛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林老师,过年好。”
“过年好。”
看著周海涛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林致远忽然觉得有点捨不得。这半年过得真快,快得像是昨天才开学。
他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他也要回家了,回父母那个家,过年。这间十五平米的宿舍,这半年的时光,他要暂时告別了。
桌上放著一摞作文本,是这学期最后一篇作文的。题目是“这一年”。他还没改完,打算带回家改。
隨手翻开一本,是陈雨桐的。
“这一年,我上了高中。高中没有我想像的好玩。语文课也没有我想像的有意思——除了林老师的课。林老师的课有时候也挺无聊的,但他至少不会让我们抄课文。他让我们写自己想写的东西。我觉得这很好。”
“这一年,我发现自己很孤单。不是说没有朋友,而是没有人懂我。也许这就是长大吧。长大了就是越来越孤单。”
“但孤单也没什么不好。孤单的时候,我可以看书。书里的人比我孤单多了。”
林致远读完,拿起红笔,想了很久,写了一句话:
“孤单是成长的必经之路。但你不是一个人。”
他把作文本合上,放进包里。窗外,夕阳把操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包上,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一个学期,结束了。
六
大年三十晚上,林致远在老家吃了年夜饭。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父亲开了一瓶白酒。电视里放著春节联欢晚会,赵本山和宋丹丹的小品,客厅里笑声不断。
“致远,你们学校那个文学社,办得怎么样了?”母亲问。
“还行。人不多,但都在坚持。”
“你少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父亲喝了一口酒,“先把课教好,成绩搞上去。成绩上去了,你搞什么都行。成绩上不去,你搞出花来也没人认。”
林致远没有反驳。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对了,”母亲突然想起什么,“你王阿姨前几天来串门,说她侄女在县医院当医生,比你小一岁,还没对象。你看看什么时候见个面?”
“妈——”
“你別『妈。”母亲瞪了他一眼,“你都二十三了。我二十三的时候,你都快一岁了。”
林致远哭笑不得。他看了一眼父亲,父亲假装没听见,专注地看著电视。
“行吧,”他妥协了,“年后再说。”
零点的时候,鞭炮声震耳欲聋。林致远站在阳台上,看著漫天的烟花。小县城的烟花不壮观,稀稀拉拉的,但在夜色里,还是很好看。
手机响了。那时候手机还不普及,他用的是一部寻呼机,是他工作后买的。屏幕上显示一条信息:“林老师,新年快乐。——周海涛”
他不知道周海涛从哪里找到的寻呼机號码。也许是登记表上留的。他把寻呼机握在手心里,觉得这玩意儿从来没这么温暖过。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几条。孙晓蕾的,陈雨桐的,还有几个学生的。他把每一条都看了好几遍,然后回宿舍——不,他不在宿舍,他在家。但他心里想的,却是那间十五平米的破屋子,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那扇对著操场的窗。
他想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