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老马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他伸手拿过桌上的那两听龙井,又把那两条软中华塞进了抽屉里。
一串沉甸甸的钥匙被扔在了茶几上。
“里屋,最左边那台一號机。那台的scsi硬碟是新换的,一万转的,速度最快。”老马重新靠回沙发上,闭上眼睛,“里面不准抽菸,不准吃东西,敢把键盘弄脏了,我打断你们的腿。”
“得嘞!谢谢马爷!”寧昊如蒙大赦,一把抓起钥匙,拉著陈野就往里屋冲。
推开机房厚重的隔音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为了保护精密仪器,这里的温度常年控制在二十度。一整排巨大的21英寸纯平crt显示器静静地佇立在防静电地板上。
陈野走到最左边的一號机前,按下主机电源,机箱里发出轰鸣声,显示器闪烁了一下,windowsnt的经典开机画面亮起。
陈野熟练地拉过一把转椅坐下。
“老寧,把机器架上,连1394火线。准备採集视频。”陈野发號施令。
“好!”寧昊赶紧把那台战功赫赫的索尼vx2000架在桌子上,找出一根两头带针的黑色线缆,一头插进dv,一头插进电脑后背的採集卡接口。
隨著premiere5。1软体的启动,熟悉的灰色时间线界面弹了出来。还没被各种傻瓜式剪辑软体充斥的年代,这全英文的专业界面,对普通学生来说就像是天书。
对於陈野来说,这就是他的战场。
“第一盘带子,倒带。开始採集。”因为是磁带存储,採集视频必须是1:1的时间比。也就是说,拍了一个小时的素材,就得在电脑上老老实实地播放一个小时才能存进硬碟。
伴隨著dv机发出机械运转声,画面开始在电脑屏幕上实时播放,当屏幕上出现田壮那张在蜡烛映照下深邃无比的脸时,连一向对技术嗤之以鼻的寧昊,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即便是在crt显示器上,粗糙的颗粒感和大光比,依然散发著电影质感。
接下来的十个小时,是枯燥折磨人的採集过程。两人轮流盯著屏幕,饿了就啃两口带来的馒头,困了就轮流在机房角落的纸箱子上眯一会儿。
直到晚上十一点。十盘素材,全部被塞进了硬碟里。
“素材齐了。”陈野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老寧,你去旁边睡会儿。接下来是我的活儿了。”
“不用我帮你粗剪?”寧昊揉著红肿的眼睛问。
“不用。你在旁边只会碍事。”陈野语气狂妄。
寧昊撇了撇嘴,找了个角落披上衣服躺下了,他倒要看看,陈野这个学理论出身的导演系学生,能在剪辑软体上玩出什么花样。
十分钟后,寧昊的睡意全无,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陈野的背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陈野没有任何犹豫,他的左手常年悬停在键盘左侧的快捷键区域,动作快得带出了残影。右手握著滑鼠,在长长的时间线上精准地拖拽著素材块。
他仿佛在脑子里早就把这部电影看了一万遍。他知道哪个机位,哪一句台词,甚至哪个呼吸声应该放在哪一帧。
键盘被敲击得像是在弹奏一首钢琴曲。
《这个男人来自地球》这种单一场景的室內对话片,最怕的就是剪辑稀碎或者节奏拖沓。如果只是简单的谁说话就切谁的脸,观眾看五分钟就会烦躁。
陈野用的是情绪剪辑法。老谢在愤怒地咆哮,陈野的画面切给了在旁边沉默抽菸的田壮,利用田壮那双无动於衷的眼神,去反衬老谢的崩溃。等老谢把台词说完,画面才切回老谢那张震惊的脸。
电影的生命就是节奏,陈野把剪辑点掐在了每一个人物呼吸的缝隙里,快慢相间,鬆紧有度。
凌晨三点,机房外传来了脚步声。
老马推开门:“行了啊,差不多得了。我得锁门睡觉了,你们这帮兔崽子还真把这儿当网吧了?”老马一边抱怨著,一边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