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他叹了口气。算了，来日方长。不急这一时。
他走到衣柜前，把那床被子和枕头抱出来，铺在地上。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铺好后，他躺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红绳从袖口滑出来，搭在他的手背上。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桌子的方向。谢辞还坐在那里，手指还在敲键盘，没有回头。
他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谢辞听到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手指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屏幕上的字还在，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本来今晚他也在纠结晚上怎么睡的问题，所以他自吃过晚饭就一直坐在桌边，没有提前上床休息，如果对方要睡到床上去，晚上天气寒凉，床又足够大，他确实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可现在对方自己选择了睡在地上，他就更没有理由说些什么了——难道让他主动去邀请？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被子铺开的声音，枕头落地的声音，然后是身体躺下去的闷响。安静了。
二十分钟后，他把那个不知道写了什么东西的文档关掉，合上电脑，站起身，朝床边走去。余光扫了一眼地上，纪琛闭着双眼，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掀开被子，背对着纪琛躺到床上，关掉灯。床很大，可他只占了最边上的一小块地方，被子没过头顶，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虾。闭上眼睛，却完全没有睡意。脑子里一会转着纪琛那句“也有人了”，一会转着马太太那句“保姻缘美满，不离不弃”。那些话像两根线头，缠在一起，绕来绕去，怎么都解不开。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他想起了下午那个绣得乱七八糟的布坯。他还没来得及毁尸灭迹就被纪琛抢走了，说是要“收藏”，收藏什么？收藏他的丑东西，好以后拿出来笑话他？他佯装无意地翻了个身，面朝床外。没听到纪琛的动静。他轻咳了一声，依旧没什么动静。
谢辞慢慢支起上半身，朝床下看了一眼。纪琛侧躺着，面朝床边，右手枕在头下面，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睡着了。他坐起身，掀开被子，穿上外套，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他绕过床尾，朝衣柜旁边的衣架走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记得纪琛的外套就挂在那里，他边走近边扭头观察纪琛的方向——那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要醒的迹象。
他伸手探进外套口袋，摸到一团软软的东西。他看也没看，攥在手心里，塞进自己口袋，然后轻轻地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暗，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束白光劈开黑暗，照在潮湿的地面，泛着细碎的水光。他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缘，避开中间那些会发出声响的地方。
他穿过堂屋，来到那间教室。按开屋里的灯，白光亮了起来，刺得他闭了闭眼。他把手机手电筒关掉，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他从口袋掏出那个布坯。
展开一看——他愣住了。
居然不是自己的那个？是纪琛的。
布坯中央，那个“囍”字端然静卧，针脚工整利落。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又把布坯翻了个面。反面也有一个反向的“囍”字，线条同样规整，正反两面都挑不出毛病。他突然想起下午马太太的评价：“小纪啊，你蛮有天赋啊？第一次绣就绣这么好！”那些话当时落在他耳朵里，刺得他心烦。现下看来，确实比他绣得好了千万倍不止。
他把纪琛的布坯平铺到旁边的桌面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绳还系在上面，在灯光下红得刺目。他突然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有天赋？比很多学生第一次绣得都好？他也可以，他下午只是没把心思用在这上面。
说干就干，索性也是睡不着。他拿过旁边一张新的布坯，铺到绷架上。又从针线盒里翻出一根针，这次很快穿上了线。他从手机里翻出一个教学视频，摆在桌面上，点了播放。
视频里的老师手指翻飞，针线在布面上走得又快又稳。他盯着屏幕看了两遍，深吸一口气，捏着针，按照视频里的步骤开始下针。这一回他很认真，每一针都盯着布面，数着经纬线的格。可是手还是笨，第一针下去就歪了，他蹙了蹙眉，拆了重来，反复好几次，才总算能看了。他松了口气，继续往下绣。
他绣得认真，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房间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