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咱们就去人不多眼不杂地地方说。”池渊拉着他走,“我知晓你的难处,但也知晓你的抱负。你同我回官驿,不要回王府,我去向拓南王请示。你只要肯帮我,等事了我们一同回京,我会在金銮殿上,为你求官请封。”
一席话听完,蒋翡只觉得血一寸寸凉了下来。池渊自然不知道他的难处,而他此时又哪有半点抱负?他离不开棉州,到死也离不开。
“……你觉得可行么?”蒋翡缄默几秒,苦笑开口。
“那你觉得我来棉州赈灾,是可行之道么?”他反问,神色执着。
“……别说了。”蒋翡哑声道。
他担不起池渊的一番剖白。他已经下令烧仓,此刻池渊越是对他掏心掏肺,明日就越会对他恨之入骨。
“我真的要走了。”蒋翡后退半步,再次行了一个暂别礼。
他真的希望不要再同池渊见面了。
直到坐到车厢内的软垫上,蒋翡才敢舒一口气。他吩咐车夫先送他回府,然后挑起绸缎车帘,向外望去。
池渊正招呼群众另开一队,亲自做起了施粥的活计。他一袭深色官袍,身形挺拔如松。
蒋翡放下车帘,抬起手,几道红色的压痕印在他手腕上。刚刚池渊指腹上的茧子磨的他皮肤生疼,想来在他缠绵病榻时,池渊骑射剑法无一落下。
人生的境遇真是各不相同。他目光沉沉,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直至渗血才觉得好受一些。
当夜蒋翡又没睡好。他本就心事重,今日一趟可谓身心皆受挫磨,回来后还要再次挂上一副笑脸,摆出蒋府二公子的作派。可是他却觉得心脏沉甸甸的,连陪笑都比往日困难。
直到夜色又起,吹灭油灯后,他透过窗子,向北遥望。月色澄澈,四下一片寂静。
他知道今夜平知县会是浓焰滔天,黑烟滚滚。这场劫难不是一句天干物燥可以敷衍过去的,他把脸埋进手中,祈祷火烧的再大一些,别让池渊发现其中端倪。
只是天不遂人愿。池渊并没有回官驿,他今晚直接在县里借了宿,这场大火简直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烧了起来——
而在御史官的眼前,没人敢对这场大火视若无睹。
刚把土坯房点燃的仓曹参军惶惶不安地领着人去灭火,一边拖延时间,一边又要装成竭尽全力的样子。
而这些地方官对这场大火的起因心知肚明,知道自己犯了重罪,平时各怀鬼胎的众人在此刻万众同心,一边安抚着池渊,一边领着火夫在火场游走,个个展现出奋不顾身的胸襟来。
大约忙活到天蒙蒙亮,这场火才彻底扑灭。蒸腾的烟气还未消散,搜寻粮种的火夫便再次急匆匆地踏进灰黑一片的土地。
池渊本想领兵亲自前去,却再次被地方官们拖住脚步。
“御史大人!且慢!”
仓曹参军一个箭步,他脸上满是烟灰,几乎已经辨不出表情。
“大人千金之躯,万万不可啊!”他指着废墟,情真意切,“您看这梁柱都烧酥了,底下也是滚烫的灰烬。您若是出了什么事,在下可是万死不辞了!”
“我伤不得,这些火夫就伤得吗?”池渊语气冰冷,“同是肉体凡胎,有何区别?”
“大人体恤下属,下官明白。可正因同是肉体凡胎,才更要讲究个章法。这些火夫们都是老手,最懂如何避险,才更伤不着,您领着亲兵进去,反而容易受伤。”
“更何况您是京官,是陛下亲封的棉州巡抚御史,棉州黎民百姓的命都悬在您身上!”仓曹参军一甩袖,直接跪在满是尘灰的土地上,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您若有事,我们如何给百姓交代?”
恰在此时,另一人也跪了下来,嗫嚅道:“小侯爷,如果您出事了,陛下也要治我们的罪……求您,也为我们这些不值钱的地方官着想。”
此言一出,乌泱泱跪了一片人。池渊久久缄默不语,神情晦暗。末了,才讽刺一笑。
“好,好。你们的恩情,我记下了。”
而此刻废墟深处,火夫们并未搜寻粮种,而是兵分几路,直奔粮仓内墙的基址。本该存储粮袋的区域已被烧成白地,地面却有几块焦黑的、不自然的隆起。
火夫们拿起铁锹,狠狠拍向那些隆起的焦块。碳化的骨骼在精准的重击下应声而碎,化为齑粉,四散混入滚烫的尘灰。
接着,他们将大块残骸扫进麻袋,麻袋迅速被填满,扎进,一个个甩上板车,再由专人运走。
整个过程分工分明,井然有序。只是在这场仓促的清扫中,没人意识到,几粒灰黑的牙齿被静悄悄地掩在灰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