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翡本没当回事,谁料池渊对饿了蒋翡一天这件事甚是内疚,当晚就偷偷去小厨房里给他煮了一碗素面。
他没想到池渊还记得。
蒋翡喉间一哽,下意识抬眼望去,突然察觉到池渊变化并不大。
只是身形挺拔了许多,变声期过了,嗓音终于算能入耳了——眉眼间与当年那个漂亮的小公子并无二致,只是褪去稚气,更锐利了几分。
他本想点一壶西湖龙井,以风寒未愈为借口挡挡酒。此刻却心里酸涩,只觉得前尘种种,与如今境况一比,与隔世也没差了。
“再加一壶梨花白。”他低下头,遮住眼中神情,补充道。
“没见你气色好多少呢?”池渊啧一声,“你要以茶代酒,我也不拦你……或者换壶性温的,小二,你们这有清酒没?”
“就梨花白吧。”蒋翡果断道,池渊见他坚持,也没再拦。
目送小二走远,蒋翡又把目光转向池渊:“你心情不好?”
池渊点点头,示意他看窗外。
“这道运河往北,不过一个时辰的车程。那边宛如人间炼狱,这边还一派歌舞升平。”他叹息道,“我从前久住京城,只以为民生种种是几句官话,一串数字,亲眼所见才知道远非如此。”
这番话可谓剖心之言,蒋翡也有些意外。他还没回话,就看见池渊看向他,目光炯炯:“蒋翡,你觉得呢?”
蒋翡一时哑然。他与池渊对视几秒,还是道:“……人非草木。”
人非草木。
他不是看不见千里赤地,看不见民不聊生。尤其是每晚驾车回府,他一抬眼便是朱墙黛瓦、雕栏画栋,荒谬感更是油然而生。
不过间隔十几里,一条乡道,两面死生。
一道道菜布上来,池渊掂了掂酒壶,站起身,给蒋翡满上。
蒋翡捏着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立刻从胃里烧起来。他脸颊泛红,支着额头缓了一会儿。一杯下去就觉得有些头晕,但心中积怨却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些。
他站起来给自己又满上一杯,池渊则挑了一筷子雪菜肉丝面低头品尝,然后倏然一笑:“果然是比京城的味道好,不枉我惦记这么多年。”
蒋翡看着他笑,自己不由得跟着笑,“那棉州的人呢?你可是觉得不如京城的人?”
池渊惊讶地挑挑眉:“哇,你还能问这么犀利的问题?”他伸出两指在蒋翡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我没醉。”蒋翡皱着眉把池渊的手拍开,见池渊不愿回答,便直接下一问:“明日开堂,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池渊从鼻子里哼一声,“你觉得我输定了?”
“我不知道。”蒋翡说。“我也……不在乎。”
这当然不是真心话,蒋翡在乎的很。他没有输的借口,也没有输的底气。
他只要为拓南王府做事,就必须把事结得干净漂亮。
所有人尊他一声王府二少,而他却清楚,自己不过一枚随时可以推向战场的弃子而已。所作所为不过是通过证明自己价值来挣扎求生。
他背后是棉州官场,棉州官场背后是拓南王府。池渊这几日一户村民的嘴也没撬开,单枪匹马与他们作对,凭什么赢?
想到如此,蒋翡心中却毫无欣喜,只觉得明天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十分满意。
他眼看着池渊快把面前一碗面吃完,不知怎的,竟出言安慰道:“不过几天而已,就算没进展也正常,你别灰心。”
“没进展?”池渊抬起头来凝视蒋翡,似笑非笑,神情晦暗。他沉默几秒,轻轻道:“怎么会没进展。了解你的立场,已经是我此行最大的进展了。”
蒋翡手一颤。酒水泼出来,溅到手背上。
又是防不胜防的一句剖白。
他觉得喘不过气般得难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垂眸盯着那颗水珠从手背慢慢滚落到地上,在地毯上晕开,洇出一片小小的洼地。
他知道要与池渊对立,却不想听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
半晌,蒋翡支着胳膊,抬起眼望着池渊,展颜一笑。
大概是酒精误事,他觉得眼前朦胧一片恍若魂魄出体,只是飘飘然地、局外人般看着躯壳中的蒋翡开口,问出一句他怎么也理解不了的怪话:
“那……你说的要与我同住,想来便不算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