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蒋如赫对他也毫不手软,他自己何尝不是拓南王手里的一枚苦役?想到此处,蒋翡不免心中怨忿,一个字也没回池渊,只是意兴阑珊地点点头。
掌事的敲着铜锣,扯着嗓子张罗。
“老乡们!棉州遭灾,王爷心疼自家人,特设此策,助各位乡亲们度过难关!
“零敲碎打不济事,拖家带口难越冬!今日画押,即刻领粮领衣领现钱!一家老小先安稳过了这个冬嘞!”
说着他又用力把锣一敲,掏出一张契,抑扬顿挫道:“来瞧瞧啦,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棉州人不坑棉州人!”
话里话外把池渊挤兑成了个局外人。蒋翡见这人一副巧言令色的嘴脸,把这张字契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好似拓南王府真做起了慈善事业,不由得有点尴尬。
池渊欠身与亲随耳语几句,亲随点头,抱拳离开。不多久,有人便扯开巨大的条幅,挂在杆头,把长杆立在人群正前。
蒋翡抬头一看,幅上“只赈极贫”四个墨黑大字,甚是显眼。
池渊这招数也是有趣。毕竟贫困等级并非公开,人多有羞耻心,就算真是极贫,没到穷途末路,也不会想在众目睽睽下把体面抛诸脑后。
这种情形下如果有人仍选择签字画押,池渊也没有再拦的必要了。
蒋翡和池渊挨得很近,几乎是肩抵着肩。但没人开口说话。好像氛围一落回公事公办的场景中,两人之间的隔阂就心照不宣地加深了。
掌事的敲锣吆喝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他喊的嗓子有些哑了,也不见人上前。
蒋翡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向一名随从使了个眼色,不多一会儿,一名衣着破烂的男子踉踉跄跄地扑到了桌前。
他抬起头,满是脏污的手往脸上一抹,哭诉道:“两位爷,那掌事的说的是真的吗?我只想有个能过冬的棚子……”
“千真万确。”蒋翡道,“你现在签字画押,可以直接领走现银。王府明日能把棚屋搭好,还会布置棉被,你若住下,能挑个最好的位置。”
蒋翡一挥手,随从把一只铁皮箱子打开。箱内银元叠了一层又一层,闪得晃眼。人群如潮起般涌动起来,愈发吵闹了。
池渊此时却一皱眉,审视着面前男子。男子虽衣着不堪,却没有极消瘦的样子,唇色红润,眼神也亮堂。
“你是哪家的?”他低下头开始翻名册。
“我是隔壁胡乡的,爷。”男子紧张道,“徐荣,您看看呢?”
池渊翻找了半天,却还是没找到这号人物。他刚想指向面前那杆纸旗,与徐荣强调“只赈极贫”是什么意思——但在他右手伸出桌面之前,就被蒋翡摁住了。
蒋翡死死抓住他的手,偏过脸看向他,眼神闪烁,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池渊猛然明白过来,这人是王府的托儿!
给棉州霸王卖身,百姓肯定不会觉得是个令人面上有光的事情。但只要有人先迈出第一步,那些温饱都是问题的灾民就会考虑跟上去,签下字契。
蒋翡温声问:“你识字吗?”
见男子摇头,蒋翡就慢慢松开抓着池渊的手,抽出一张字契来,仔细地与他解释条例。为了让其余民众也能听见,他讲话的声音刻意放大过,不疾不徐,清晰易懂。
池渊默不作声地蹭了下自己右手刚刚被抓出的红痕。蒋翡刚刚力道很大,仿佛是急于制住他,生怕他做出什么意外之举。
蒋翡不像掌事那人,把拓南王府吹的天花乱坠。能拿到多少、要付出什么,一点一点讲的明明白白。
把契约递给男子,蒋翡喉咙已是隐隐作痛。他清清嗓子,啜饮一口温水,继续教男子如何签字画押。
池渊犹疑地盯着蒋翡的侧脸。他神情专注,睫毛微颤,在眼下投下极淡的影。而他脸上的笑容池渊非常陌生,柔和伪善,像张妥帖的面具。
画完押,蒋翡唤来随从拿过两只银元,亲手递给那名男子。又细心嘱托了对方两句,那名托儿才捧着银元离开。
池渊一时也难以分辨他的所作所为是策略还是真心了。他默默看着,没有再插话。
蒋翡耐心等了许久,还是等不来人。察觉到人流有逐渐散开的趋势,便又引来一个托儿,以别的角度再做了一次秀。
再把这场戏演完,他声线已经开始颤抖,嗓音也喑哑起来。
“哥哥,我也想要那个。”
刚把托儿送走,一道细弱的声音猝不及防传入蒋翡耳中。他这才发现桌前站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因为头顶还没桌子高,他一时竟没发现。
小女孩头发蓬乱,一双大眼睛扑闪着盯着他看。她指着箱中的银元,细声细气道:“哥哥,你能不能给沛沛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