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金玉忌惮温恪的身份,却不肯在这两个卑贱的乞丐面前跌了盐商少爷份儿。他恶狠狠地抖干净膝上的雪泥,用力地抹了把脸,朝他们啐了一口:
“爷爷仁慈,不和泥地里的虫豸计较。你们两条贱命,当真是造化!”
言罢,丢下一句“晦气”,叫上家犬,提上空荡荡的金笼。很快,马车已辚辚驶远。
两个乞丐蜷在地上,瑟瑟发抖。
忽听窸窣一声,小的那个动了。
这小丐明明片刻前被人打得哭爹喊娘,现在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挤挤挨挨地蹭过来,似乎连油皮都没擦破一点。
温恪侧过身来,冷眼看着他。那小丐突然三拜九叩,大声道:
“给温大人您请安,老爷您新年吉祥——”
说着,他视线就往温恪腰间钱袋子里钻,嘿嘿一声,涎皮赖脸道:“您福星高照,您福如东海,您福禄双全——您慈悲。求赏小的点吃的吧!”
那眼睛在夜色里冒着荧荧绿光,狡诈、卑劣,像一只饥肠辘辘的、贪婪的野狗;野狗在他靴边闻嗅,一只脏手从破布袍里探出,便偷摸着,往温恪钱袋凑去。
温恪骇了一跳,不禁倒退一步。
温家的人从来谨恪自持,他虽救了二人,却从没被这样痴缠过。温府随侍哪容得这腌臜东西冲撞自家郎君,当即往他肩膀上一踹,怒斥道:
“小叫花,滚远点儿!”
那贼胆包天的小丐涎皮赖脸的,也不走,“哎哟哟”直叫唤,假模假式地捂着背上并不存在的疮口,往地上一赖,全然看不出刚才被人痛打了一顿:
“老爷,我瞧您像心里有事。小的虽说肚里空空,没滴墨水,可从前也算胡乱跟别人学了点江湖相术,我猜猜,您心里……心里……”
他说到一半,眼看着掰扯不下去了,在郎君雪似的眼神下渐渐冷汗涔涔,忽然心一横,叫道:
“您心里,铁定念着个心上人!”
温恪蹙眉听着,最后一句“心上人”蹦出,竟是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心事。
温恪呼吸一窒,还不及掩饰什么,一旁司琴破口大骂道:
“臭要饭的,闭上你的臭嘴!”
那小丐很会看人眼色,一见有戏,嘿嘿笑道:“老爷,小的算的准不准?给点赏的呗。”
温恪冷冷一哂,本想就此回府,忽然心意一转,鬼使神差地问道:
“……今天晚上,听见二胡了么。”
“二胡?没有没有。”
温恪心里一动,转过身,脸上神色不变,心底隐隐雀跃起来。他凝眉思忖片刻,明知不可能,还是踌躇着问道:
“那……你们听见埙声了吗?”
“风?风可大着呢!削骨头似的冷!”
“那你认不认识什么姓魏的人?”
“温?姓温的人可多了去了。我姓温,您也姓温,您看这多巧的事儿。瞧着本家人的份上,求您——”
“呸!谁和你这臭叫花子一家人了!”司琴拧起他的耳朵,疼得小乞丐直喊饶命。
“我家郎君问你,有没有一个姓魏的人!你耳朵聋了吗?我瞧你胆子不小,攀亲带故都找到我们府头上了!哼。”
小丐哎呀呀直叫唤:“魏……姓魏的也多!您瞧那瘸子,他也姓魏呢。”
那小丐一通胡言乱语,答非所问,温恪早看穿他不过是个骗吃骗喝的混子。
温恪皱着眉,偏头望向那跪在雪地里的瘸腿乞丐。那人不怕疼似的,额头咚咚地叩在地上,嘴里低声念叨着:
“老爷福寿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