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叫好,有几人回过头去,只看温恪押哪个。
温恪随手捋了下长鞭,抬眼向场中望去。那只雪白的斗鸡朱冠白羽,颈项颀长,唯翅尖一点墨似的鸦黑,东施效颦也似,竟有三分像那《揖仙录》里画着的白鹤仙。
温恪没发话,心头莫名着恼。他收了鞭子,存了一点不可告人的迁怒之意,转而望向一旁的黑羽鸡,漫不经心道:
“相吧。”
“——押黑的!小郎君押黑的!”
“那我也押!这些金铢全押上!”
一时间,黑羽鸡盘里的筹码堆得山高,再瞧那边的白羽,只有零星几文铜钱。
少年一声令下,两只公鸡扑打着缠斗在一处。温恪只随意瞥了一眼,径直转身往园后一处草亭坐下。
亭子很旧,半腐的牌匾掉在地上,依稀可见“乾坤”二字。灿烂的春晖铺过碧色的枝杈,映得亭下一弯瘦水波光粼粼。
温恪托着下巴发了会儿呆,四下无人,他才终于直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一团揉得皱巴巴的东西,凑在天光下细细打量。
那是昨夜被温恪丢在一边,又被他捡回来的半篇文策。云母蝉翼宣本就娇贵,哪堪他用力摧折,那笔风骨遒劲的好字被他揉得墨迹斑驳,恰如羊脂白玉上摔开的裂纹,教人心里发堵。
温恪抿唇不语,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闷。
他素知温有道眼高于顶,那人同他年岁相仿,竟能得他父亲这么高的评价。
尽管极力否认,温恪到底和所有十多岁的男孩子一样——投壶樗蒲,斗鸡走马,明面上愈是叛逆出格,底子里就愈发矛盾地想要得到来自父亲的认可。
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知道寒门士子间有以诗词干谒权贵的风尚,世人谓之“行卷”。致仕以后客座格式馆的授课先生多是本朝大儒,试图攀附的就不在少数,更何况临江温氏这样的累世公卿之家。这样的人,温恪见得多了,不过是个同旁人一样以文博名的禄蠹之辈——
禄蠹。
温恪一下子怔住了。
邀名延誉,以求仕进。只消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性,满篇的锦绣文章登时全翻作了功利与机心。温恪没想到自己竟钟情了这么个东西,顿觉其面目可憎。
他没来由地一阵恼恨,五指一拢,把文章用力揉成一团,突听身后一个声音道:
“揉了干什么?你不要,不如送给我。”
温恪回过头,沈绰从后边绕过来,赞道:“是你新选的侍读?怪不得连打马球都不喜欢了。这笔字,可真标致。”
温恪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赌气似的,依旧把那叠旧纸牢牢扣在掌心。这种私密的东西,他半点儿也不想教沈绰看了去。
沈绰大他一岁,看他的眼神,看玉似的。温恪干干净净,他还不懂的世家积习,沈绰却已通晓三分。读书是件很“贴身”的事情,自然也要“贴身”的人来作陪。世族收养的侍读,侍奉的止于笔墨——却又可以……不止于笔墨。
“什么样的?”沈绰来了兴趣,“也不见你带出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