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青黛色静静地卧在北面,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看得见,摸不着。
她没出过京城,更从未走到山脚下,亲眼去见一见那如画的青山到底是什么模样。
可她千金小姐的身份约束了她,她孱弱不堪的病体也限制了她。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愿望。
如今她只恨这青山高耸,遮住了她的双眸,叫她看不见北边的闻州。
但她依然喜欢这个雅间,是因为生母花容在世时,总爱在这宴请孟家人。
孟家本就是武将世家,不拘小节,没其他高官达贵那么多酸腐的规矩。
那时她年纪尚幼,坐在满桌大人身边,听着大人们高谈阔论,只是内容她早已记不清。
后来生母病逝,没几年,嫂嫂便嫁进孟家,婚后两个月便诊出喜脉,还是一对龙凤胎。
可惜好景不长,兄长甚至都没来得及见上那双未出世的儿女一面,便奉旨远赴边关,出征那日,嫂嫂已然身怀六甲,却哭得肝肠寸断。
自那之后,父亲孟正山整日愁容满面,嫂嫂也忙着照顾一双年幼的儿女,眉宇间总有挥之不去的郁色。
兄长从边关寄回来的家书,被她翻来覆去地看,纸张都磨得有些泛黄起毛。
最后一次来这里,是去年秋,这包间不复往日的热闹,只有父亲与她二人。
“阿隐,你身子不好,多吃些鱼肉补一补。”
孟正山夹起鱼身上最细嫩又无刺的鱼腹,轻轻放进孟隐碗中。
“你也长成大姑娘了,日后,我与你阿娘不在你身边,务必要好好照顾自己。”
孟隐垂着头,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白花花的鱼肉,胃里却一顿发胀,半点食欲也无。
“爹,我们……我们没别的法子么?”
孟正山猛地撂下筷子,瓷筷撞在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惊得人心头一颤。
“我孟正山有愧于花小姐。”
他望向孟隐的目光中,满是慈爱与歉疚,灼烫得孟隐的皮肤都有些发痛。
“她临终前,我与你阿娘,口口声声保证说要照顾好你……”
孟隐低头咬着唇,舌尖几乎尝到了一股腥甜气,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进汤碗中,晕开一圈圈涟漪。
“爹,您叫我……如何一个人,在这京城苟且偷生?”
“你本就不是孟家女儿,何苦陪我们受这牢狱之灾?”孟正山徐徐叹了口气,很轻,却压得孟隐几乎喘不过气。
“我与你阿娘,还有你的兄嫂,身子都硬朗,只要还能留一口气,不管到哪将来总会有出路……你不一样,你身子骨不好,经不起这般磋磨,阿隐。”
孟隐几乎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喉咙里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少时总以为,她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子。
生来便在金银窝里,身旁没人不把她捧在手心里,就连贴身的下人,都是安排好的知冷知热的自己人。
如今才知,过往种种,不过镜花水月,在诡谲云涌的朝局翻覆间,如皂角的泡沫,只消得轻轻一触,便碎得无影无踪。
“我已尽力还了花小姐的救命之恩。”
孟正山缓缓起身,他昔年在战场上落了旧疾,武功的底子没废,行动却多少迟缓了些,年纪大了,脊背都有些佝偻。
“还不清的,待我九泉之下再向她赔罪……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孟家千金,我也……不再是你的父亲。”
他背对着孟隐,望向窗外那绵延的青山,两鬓发白的老将军,声音竟然有些发颤。
“我的女儿会在明日病逝,阿隐,孟家将会把‘她’风光大葬,今后……”
孟隐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力顿首,连额头几乎磕出鲜血来都感觉不到疼。
“爹,养恩不输生恩,您总教导我要知恩图报。”
她声音嘶哑,说出的话却字字泣血。
“您还清了对我母亲的救命之恩,可女儿还没还完您的养育之恩,为何要逼女儿……做那忘恩负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