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自己的影子,都又混入了别的什么东西,像一团有生命的石油。
漆黑,光滑,在晨曦的日光下突然开始张牙舞爪地扭动,然后像一个索命的恶鬼那样从地面中爬了出来。
白竹眼皮一跳,在于易水偏头往这里看之前,一个抬脚把它踩了回去。
————
他的精神体在和他冷战。
这场面放眼全宇宙都闻所未闻。
幸好清晨的街头冷冷清清,没有人看到这怪诞的一幕——白竹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影子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散发着无声的抗议。
“我打小就跟了你,我早该知道的,你现在就是嫌弃我年老色衰,拿不出手——”
白竹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打断它,“满打满算你出生还不到24小时,你都哪学的这些话,我没有嫌弃你,只是觉得很奇怪。”
传闻向导的精神体都是可爱又毛茸茸的小动物,前任首席是个优雅敦厚的老太太,精神体正如其人,是一只高贵漂亮的白孔雀。
精神体和主人异体同心,感官共享,越具有什么样的品格,精神体就会相应地分化成气质最相近的动物。
白竹扪心自问已经过了中二黑化阴暗爬行的年纪,怎么精神体长成这个样子,他如今好歹也算事业有成,难不成骨子里还是想当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的精神体吸了下鼻子,“噢……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
“我们可以停止这种虐恋偶像剧一样的对话吗?”白竹说,“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向导,至少现在不想。”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这种事藏不了太久,所以他需要更多的伪装,这个想法从他下手术台开始就慢慢成型。
所以他要了那瓶低浓度的向导素。
他的精神体“咦”了一声,“是我睡太久时代变了吗?我以为这种基因彩票是人人梦寐以求的事,但你看着好像不怎么高兴。”
它说得对,帝国对向导的优待已经快要到了罔顾人伦的程度,甚至可以轻易处死让他们感到不快的人,光是针对向导的保护性法条都可以塞满一排书架。
他们自觉醒那天起就会被各方势力迅速争抢,名字被刻进皇室名单,皇帝亲自嘘寒问暖,军团承诺保驾护航,吃饭喝水暖被窝都有专人伺候,勾勾手指就有无数哨兵摇着尾巴凑上来。
白竹看着前面的小路,过了好一会才开口,
“如果你是严邈,在生命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发现一个很好控制的向导,你会怎么做?”
精神体认真思考,“那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抓……保护起来,但是把你伺候得服服帖帖,要星星要月亮都摘给你,专门给我修复精神图景。”
白竹没去纠结它改口的那个字,用于易水刚才提出的问题反问道,“用一个脸盆填满大海要多久?”
他停下脚步,回身看着自己的影子撞在脚踝上,自己回答道,“答案是永远。”
“在我的价值被榨干之前,我会永远困在那里,世界上还有多少像严邈这样手眼通天的垂死哨兵?”
精神体支支吾吾,“那个……他们又不能逼你,你也可以拒绝的嘛……”
白竹垂下眼睫,“嗯,昨天晚上一所普通医院的主任都能轻易用我的弟弟威胁我,那军团、皇室又会有多少让我‘自愿’的手段,他们争抢的不是我,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平衡所有势力的珍贵物件,一个物件是不会被允许反抗和抱怨的。”
“我不想属于任何势力,在我足够强大、足够自由之前,我必须隐藏自己。”
他平静地说,“我要自己选择我想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