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阿克斯的视角上,他害死了很多虫,很多因他的叛逆、因他的执拗,因他的不屈服而死的虫,都是与他并肩作战、生死相依的手足。曾经的实验室负责人,沃伦的雄父阿尔蒙亲王就是用这些反叛者和军雌的性命挟持阿克斯的,这一点在沃伦看过的记录中清晰可见。
而新来的雄虫实验员对他有同样的“兴趣”,阿克斯可以想见未来因此而死的同僚,这磨灭了他最后的求生欲,如果他真的还有那种东西的话。
沃伦的出现,或者说反派炮灰的角色在剧情中是必不可少的,不是因为“他”对剧情有任何助力,只是因为“他”用阿克斯部下的命继续威胁阿克斯,让他活在这个充满痛苦的世界,才让阿克斯没办法求死,而是在无尽的折磨中等到机会,完成自己的“天命”。
可是这种天命,何其残忍,又何其狠毒呢?
想到这一点,沃伦越发觉得,系统的本意可能真如它所说的那样,拯救一个即将覆灭的文明。可是它的手段却简洁有效到冷酷,像是拧一颗螺丝那样确保命运按部就班地运行,机械心脏和数据血脉无法理解真实的苦痛和精神的折磨。
而沃伦作为任务者,本就没有太多信息和能力,去推算一套更皆大欢喜的方案。
他也不是一个勇敢的人,背负不了他自己性命之外的责任。但他的心确实冷硬,和大润发杀了十年鱼的杀鱼匠一样冷:
“不愧是阿克斯。在你还被帝国铭记的时候,你的能量被称为‘纯白审判’,教会说这是对神明的公然挑衅,”
沃伦缓慢道:
“可是你不敬神,你的部下和从属也不敬母神吗?你不向往荣耀殿的尊荣,宁愿在地狱里徘徊,你的部将也没有恐惧吗?”
“他们因为你走上战场,反叛帝国,又进了帝国研究院,成为实验室的耗材。对,你可以说他们是自愿的,元帅阁下,可他们的命运真该如此吗?”
“如果不是你,他们永远也不会生出反抗的心思,如果不是你,他们可能已经进入某个雄虫的后宅,或许活得卑微且忍耐,但他们可能有一个虫蛋,一个延续他们未来的雌虫蛋,或者一个改变他们命运的雄虫蛋。”
“他们或许沉默、卑微、被遗忘,但他们活着。而现在,他们就要死了,等你死掉之后,我会确保他们快些加入你的,元帅。”
残酷的声音在阿克斯耳边炸响,让雌虫的血浆迅速变冷。他惨白着脸孔,仿佛被绝对零度固定在时间里的白蝶,只需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沃伦静静地看着他,能听到他的灵魂跌入深渊的绝望和死寂。那双已经被摧毁的、空洞的眼眸像灰烬一样融化,某种几乎称得上脆弱的神色在雌虫的脸上一闪而逝,让虫崽不由自主地靠近一步,几乎贴上了等离子壁。
他的触须更不矜持些,已经完全入侵了雌虫的私虫空间,紧紧贴着对方干涸的皮肤。
可雌虫并没有流露出更多破绽。正如他反复说的那样,他是阿克斯,如果这个畸形的社会还有脊梁,那就是他。
他并不在乎身上缠绕着的,意味不明的精神触须,即使满身伤痛,精神海伤痕累累,随时有坍塌的风险,仍然没有一丝软弱、哀嚎的痕迹。这非人般的忍耐力让沃伦紧皱眉头,因为他知道,忍耐疼痛和保持体面,都是极为消耗精力的事,而阿克斯根本没有任何精力可以被消耗。
他指挥机械臂,啪一声拍在等离子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操作台上的阿克斯勉力抬了抬眸子,神色中没有什么意外,只是沉默的等待命运和苦难降临在他身上。
“听我说完。”
虫崽被变声器扭曲的声音阴森道:
“你会活下去,活在我的实验室里,和你的同僚们见面。如果你活得够久,他们也不会被推进实验废品的焚烧炉,或者成为角斗场上横陈的尸首。我会让你、和你的同僚恢复强盛,因为——”
虫崽短暂地卡壳儿了,但他很快找到了阿克斯不会怀疑的原因:
“因为你今天帮我在角斗场上赢了一大笔钱,让我看看——7个亿,军雌总比其他实验室的耗材值得培养,是吧?我会让你们成为战力巅峰的角斗士,成为我的摇钱树。”
说着残忍的内容,虫崽却用金灿灿的小狗眼紧盯着阿克斯的反应,流露出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紧张——和沃伦自我认知里冷酷无情的高大形象截然不同。
一秒,两秒,他的话起了效果,满脸灰败的阿克斯垂下眼睫,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晌后声音喑哑道:
“多少钱,够买他们的命。”
见雌虫不再了无生趣,但求速死,沃伦紧绷的心脏终于重新开始跳动,他垂下了一双狗狗眼,抬高的幼崽音险些透过变声器,揭露他的真实情绪:
“很多——你一时半会儿付不起。”他局里局气地挥挥小爪子,在系统的夸赞声中膨胀起来,对炮灰任务和养活阿克斯这两件事都胸有成竹。
瞧瞧,他刚才恶毒得仿佛一只真正的雄虫!
阿克斯眉梢抖动,似乎在忍耐什么,虫崽连忙迅速说:
“也取决于你想救几条命,想救谁的命。”
阿克斯闷声咳嗽,一条精神触须殷勤地为他顺背,被他僵硬无比地躲开了:
“进入帝国研究院,没有实验体能活着出去。”
他的声音平静,似乎接受了现实,但虫崽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平静之下的惊涛骇浪和血海深仇。
再虚弱的猛兽仍然是猛兽,沃伦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看到自己被机械外骨骼包裹着的四头身倒影在对方的灰眸中,终于忍不住质问系统:
“系统,你确定要我用这具身体虐待、羞辱、不可言说他吗?凭我跳起来能打到他的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