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堡的军需处里,艾莉丝卸下佩剑,背手立正,蹙眉盯着办公桌后满身酒气的男人。
男人来自边陲贵族的旁支,刚过而立便凭借军功升任军务部主任,比艾莉丝还高一个头。
身着得体西装的他,领带却缠得散漫,那张略带轻挑的面孔上,总是挂着副捉摸不透的表情。
无论翻阅多少报告,那带着玉髓戒指的大手始终干净,仿佛从未经历过任何战斗。“卢修斯,你迟到了。”
艾莉丝直视着他的上司,丝毫没掩饰自己的不高兴。
“这次也取得了很棒的成果。魔族全军覆没,村子的领主和官员也没有受害,不愧是灼炎勇者啊。”
他没有接茬,而是低头翻阅起手中的报告。尽管刚刚受到褒奖,艾莉丝也没有退让,直接反驳了上司的发言。
“十二位村民伤重不治,邻村也被夷为平地……卢修斯,你这样的说法,对他们的亲属很失礼。”
听到他的纠正,卢修斯才抬起头,视线交错之间,卢修斯的语气不疾不徐,略带一丝玩味。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你是在得知邻村遭袭后,才星夜兼程赶去……”
“是那样没错,正因为如此余才不能原谅你!面对魔族,普通人根本没有胜算,他们无一例外都会死。能阻止这一切的只有勇者,可余却……”
“别自顾自背负不属于你的责任,我的『风纪委员』大人。魔王已死,勇者的使命结束了。再提醒你一次,在办公室里,可要称呼职务。”这番话让艾莉丝的太阳穴一阵抽动。
果然,上司还是一如既往的烦人。
乍一看,卢修斯似乎好心在帮她开脱责任,但艾莉丝心里清楚的很——狗男人可没这个意思。
眼前这个人真的认为,牺牲掉的村民是无关紧要的。
在卢修斯看来,那些交不上什一税的边民,连帝国的铜币都不算,不过是些随时会被邪神蛊惑的累赘罢了。
“……那么,下一个命令是什么?”
但是,好吧,凉薄也是他天赋的一部分。将自己锁在城堡中,从安全的地方发出准确的指示是他的职责。
他出色地完成着这份工作,当然,要是他能不每天迟到,把过剩的精力放在勾栏瓦舍以外的地方,就更好了。
艾莉丝是知道的,与被自己送进去的前上司不同,卢修斯是个颇有才华的人。
他可没法想象自己每天闷在满是苦艾味道的办公室里,用有限的预算,妥当处理全国各地军需事物的样子。
作为工作上的上司,卢修斯毫无疑问是值得信赖的,只是私生活和个性让他很不舒服。
为了尽快离开同一个空间,艾莉丝伸出右手,示意卢修斯交出下一个命令文书。“青草味都没散就要出发了?真是忙碌啊。”
“勇者是不可以休息的。”
听着艾莉丝这番像是誓言的话语,卢修斯罕见地撇撇嘴,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文书。他站起身,绕过御赐的紫檀木办公桌,将之递给眼前的英雄。
“别勉强自己。好好活着,总会有做不完的工作。”艾莉丝无视了上司的抱怨,目光掠过蜷缩在沙发下,戴着止咬器的白发幼女,竟没多问一句。
他转身从茶几上抓起几块招待用的巧克力,囫囵塞进嘴里,随后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办公室。
因为知道他怪物般的体力,卢修斯也没多作挽留。
“勇者啊……”
目送着艾莉丝离去的背影,卢修斯的眼神复杂起来。他俯身摸了摸幼女的脑袋,随后缓缓坐回了象征权力的旋椅。
上等皮革制成的高级品,若不是爬到如今的位置,连摸的资格都没有。“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确实,他们是天赋异禀的战士,是抵御魔族的利刃,但他们终究是人,不是神。是人,就有软肋。
与自下而上构成的军队不同,勇者可以一己之力达到同等的暴力规模。显贵们只需满足勇者个人好恶,便可牢牢把持这一工具。
基于此,在冒险结束后,再光辉的勇者也无法逃脱政治的漩涡,渐渐沦为撑持权力的拱门。
在堵死寒士上升之路的同时,也把市井的舆情管理简化为了武力镇压。
想到要把国家命运托付在这些锈钝的逆刃之上,卢修斯不禁露出一抹轻蔑的微笑。“真是个无聊的国家。”
他沉静下来,像是坐在坏掉的表壳里,与空旷的办公室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