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道是谁在楼下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上来。林知榆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是觉得那声音隔得很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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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林知榆把沈蕙的联系方式彻底拉黑之后,大约过了四个星期左右,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异常反应——起初是莫名其妙的恶心感。
一开始他以为是学校食堂的食用油出了什么问题。那几天他对任何食物都提不起兴趣,闻到油烟味就想呕吐,有一次室友在宿舍里煮泡面,他不得不躲到阳台上把门紧紧关上,在冷风里吹了整整二十分钟才缓过劲来。
室友见他这副模样,关切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得了肠胃炎?”
林知榆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可能是吧。”
他去校医院开了点胃药,吃完之后却没有任何改善。他又去药店买了藿香正气水,喝下去之后恶心感反而更严重了。
后来恶心的症状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控制的嗜睡。下午没课的时候他能一口气睡到五点,醒来之后依然觉得浑身乏力、昏昏沉沉。室友开玩笑说他简直像一只正在冬眠的熊,林知榆没好气地骂了一声,翻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投了几十份简历出去,却连一个面试通知都没收到。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躺在床上刷手机,每次刷到婚庆公司的广告就飞快地划过去。有一次划得不够及时,又看见了那张刺眼的照片,他气得把手机狠狠摔在床上,独自坐了很久很久。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三个月,林知榆一开始并没在意身体的变化。秋冬季节穿的衣服本来就多,裤腰紧一点也是常有的事。直到有一天洗澡时,他无意间低头看见自己的小腹竟然鼓起了一块,便用手指按了按——那块地方硬邦邦的,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他站在花洒下面,任凭热水从头淋到脚,愣愣地盯着那块凸起看了许久。第二天他去了校医院,医生摸了摸之后说可能是消化不良,给他开了一些益生菌。过了一周那块凸起依然没有消下去。
他又去校外的三甲医院挂了消化科,这次医生仔细摸了摸之后建议说:“要不你做个B超检查一下?”
B超室的检查床有点硬,林知榆躺在上面,感受着冰凉的探头在自己的小腹上缓缓滑动。做检查的医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你这个……”医生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屏幕,欲言又止地问,“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林知榆点了点头:“对,就我一个人。”
医生沉默了片刻之后,语气尽量平静地告诉他:“你怀孕了。”
林知榆一下子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概四个月左右了,”医生补充道,指着屏幕上的影像,“胎心发育得挺好的,你看,这个跳动的光点就是——”
“不可能。”林知榆打断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
医生将探头放了下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你上次发生关系是什么时候——”
“我们做了措施的,”林知榆的声音有些发紧,“每一次都做了。”
医生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过了片刻之后轻声解释了一句:“避孕措施也不是百分之百有效的。”
林知榆从B超室走出来之后,在医院的走廊里茫然地站了很久。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他一眼,便又继续走自己的路。过了好一会儿,他将那张B超报告单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塞进了裤兜里,往医院门口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找了个厕所走了进去。
隔间里有人正在抽烟,劣质烟草的味道飘过来,他居然破天荒地没有感到恶心。他坐在马桶盖上,把那张皱巴巴的报告单重新展开,上面清晰地写着几个字:宫内早孕,约16周。旁边是一张模糊不清的黑白图像,他看不太懂,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轮廓,像一颗尚未成熟的花生。
他将报告单重新折好,塞回裤兜里,走出了厕所。
在回宿舍的路上,他一直在回想“措施”这件事。那些安全套都是沈蕙带来的,他当时也没多想就用了。
林知榆走到宿舍楼下,却没有直接上去。他在楼下那棵老银杏树旁边站了很久,金黄的落叶铺了满地,他踩在上面,脚下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银行的还款提醒——上个月为了买面试时穿的正装,他办理了分期付款。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又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室友以为他睡着了,于是开着灯赶ddl。其实他根本没有睡,只是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那盏灯管依然在闪烁,他依然没有去报修。他把手轻轻放在小腹那块凸起的地方——那个地方硬邦邦的,像塞进去了一个小西瓜。他用力按了按,没有任何反应。他又按了按。
就在这时,肚子里忽然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轻很轻,就像鱼在水中轻轻甩了一下尾巴。林知榆的手僵在了原处。片刻之后,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多了。他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去,紧紧攥成拳头,塞到了枕头底下。他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天花板,那盏灯管一闪一闪,一闪一闪,仿佛永无止境。他终于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睁开,那灯管依然在闪。
他忽然想起沈蕙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得报修,不然老这么闪对眼睛不好。”
他猛地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了枕头里。枕头很快就被浸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他没有去上课。室友问他怎么了,他只说身体不舒服。等室友离开之后,他坐起身来,把手机拿过来,打开黑名单列表——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个名字。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是故意的吗?他在心里反复问自己。是她买的那些安全套。每一次都是她坚持说她来买。
林知榆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她开的那辆帕拉梅拉,她握着方向盘的纤细手指,她那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想起她把自己盘子里的脊骨细心剔好之后轻轻推到自己手边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话:“跟你说话感觉挺放松的。”
他的手再次放在小腹上,里面那个小生命又轻轻动了一下。
林知榆猛地将手机摔在床上,双手紧紧捂住脸。过了很久很久,指缝里终于漏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是咒骂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