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查房的时候,柯维对医生说:“大夫,我有个事儿想说。”
医生看着她,态度仍然平和。
“我喜欢女人。”柯维说。
医生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变化——这是一家心理医院,病人在心理上不同常人,才符合医生的预期。
“喜欢女人?”医生重复。
柯维点头,硬着头皮继续说:“对……就是想和女人在一起。我想……想跟女人结婚。”
“你以前喜欢过谁吗?”医生问。
“没、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女人?”
柯维张了张嘴。
她并非不知道该如何伪装,但此时突然感觉胸口开始发紧,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她的心脏,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我……”她想回答,但声音卡在嗓子里。
医生的脸在她的视野里变得模糊,眼前开始出现黑点,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有飞蛾在视野里扑腾。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某种小动物临死前的那种喘气。
“不,我不喜欢女人。”她连忙说,以此来自救,“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女人。”
攥着心脏的力量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我真正喜欢的是男人。”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攥着心脏的手又松了一点,但还在。
为什么还在?
柯维的脑子开始转不动了。眼前的东西越来越黑,只有医生那张脸还在视野中央,模模糊糊地,像隔着一层水在看。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鼓声越来越远。
不对!
她说的都是对的——她作为女人,不喜欢女人才是对的,喜欢男人才是对的。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为什么那个东西还在收紧?
柯维想不明白。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转:我得说点什么,我得再说点什么,让它松手。
说什么?
说什么才是对的?
她想起档案室里那些档案,想起那些被诊断为“性别认知障碍”的人——女同性恋是认知障碍,拒绝生育考核是认知障碍,帮哥哥逃跑是认知障碍。在这个世界里,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对的?
一个女人,应该——
应该恨男人。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划过的时候,攥着心脏的手突然松了一点点。
柯维抓住了那个缝隙。
“我讨厌男人。”她听见自己在心里说——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动不了,舌头也动不了,只剩下脑子还能转,“我讨厌男人,我不喜欢男的——”
“我只想跟男人上床,但我藐视他们。”
攥着心脏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柯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的东西还在晃,但黑色在退,光在一点一点渗进来。她看见医生的脸,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似乎在评估她的精神状态。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病房里任何一个人说的,而是来自她脑子里,听上去很远很远:“哦得了,又一个‘聚集点’。”
柯维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