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箐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此时抖得厉害——把他拉出厨房,按坐在沙发上,然后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那盒剪好的铝箔板,从里面挤出药片。
韩箐倒了杯温水,把药片递到他嘴边。
江月顺从地张嘴,喝水,吞咽。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像溺水的人看着岸上的光。
药效没有这么快,但条件反射已经让江月渐渐安静下来。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复。韩箐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地抖。
过了一会儿,江月睁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眼角的泪流进了头发里:“阿箐……我又看到昕昕了……”
韩箐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江月侧过头,看着餐桌的方向。那碗蓝莓还在,是他一颗一颗擦干净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么遥远,像别人的声音:“他刚才还在那吃蓝莓……昕昕,如果他还在……”
韩箐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引导他看向自己:“没事儿了,宝贝儿。昕昕在那边一定也过得很好。”
江月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流,无声无息的。他想起今天遇到的那些人,张大姐躲闪的目光,刘大爷急着出手的菜,李太太关上的门——他们都知道,他是个疯子。
韩箐陪着他坐了一会,起身去厨房盛菜。饭总是要吃的,明天还要上班,日子还要过下去。
身后传来压抑的哽咽声,一声一声,像久治不愈的伤口又开裂了。
3
第二天早上江月醒得比韩箐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花了大概五分钟才慢慢确认自己是谁、在哪儿、今天是星期几。
韩箐醒的时候厨房已经传来煎蛋的声音。她穿着睡衣走到餐厅,看见餐桌上摆着两碗小米粥、一碟拌好的海带丝、两个煎蛋,还有一小碟她爱吃的腐乳。
江月正把筷子摆好,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醒了?洗脸了没?”
韩箐观察了一下,江月此时眼神是平静的,像昨天那个崩溃的人从来不曾存在过。她知道这是药的作用,也是江月自己努力的结果——他无法接受孩子的离去,但他也尽力避免着被过去所淹没。
“洗过了。”韩箐在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今天太阳不错,可以出门转转。”
对此江月的回应只是:“嗯,我看看吧。”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饭。窗外有麻雀在叫,楼下的垃圾车轰隆隆地开过去。
吃完饭,韩箐看着江月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那盒药,熟练地挤出一颗放进嘴里,喝水咽下去。
韩箐点了点头,换鞋拎起电脑包,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江月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没什么分别。
上午的工作和平常一样。
韩箐在系统里填了一堆表格,出门跟甲方的人扯皮了好一会儿,回来时已经到午休时间了。十二点半,她热好自己带的饭,端着饭盒往休息室走。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她刚走近就听见里面传出来年轻男人的说话声:“……我跟你说,真的,韩工她老公是精神病。”
韩箐的脚步顿了一下。
另一个男声接话,带着点好奇:“卧槽,真的假的?”
“我爸认识她那个小区的,说好几年了,疯疯癫癫的。你知道,一般女的得精神病还好点儿,男的得精神病都直接送精神病院了,但韩工不送啊,就这么养着。你说是不是绝世大好人?”
韩箐站在门外,饭盒里的热气透过饭盒捂在她手心里,有点烫。
“那她怎么受得了的?”另一个声音问,“这都不离?”
那个声音答:“不离啊,都九年了。我听我爸说,那个小区所有人都知道。你说韩工这得多能忍——”
韩箐推开了门。
休息室里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瞬间安静下来。靠窗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两个年轻男生,一个剪了很有设计感的短发,另一个戴着有些非主流但显然不便宜的宝石耳环,都是新来的,好像才入职不到两个月。两个人看见她,一个话头卡在半截,张着嘴;另一个正端着杯子喝水,杯子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三个人就这么静了两秒。
韩箐没看他们,端着饭盒走到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饭盒,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她低着头,眼睛看着饭盒里的菜,一口一口慢慢嚼着。饭是江月装的,压得很实,米饭上面盖着今早新炸的鸡块和一小块昨晚的蒸鱼。
那两个男生交换了一下眼神,短发那个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对了,你师傅到底什么情况?昨天晚上来给她送饭,那男的是谁啊?”
戴耳环的接话,也压着嗓子,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兴奋,像找到了什么安全的话题:“别提了,就一备胎吧。我那师傅微信里天天发跟男朋友的合照,什么宝贝亲爱的,你猜怎么着?她那几个社交媒体账号,我全看过,全是单身人设,什么‘等一个对的人’——呕。”
“啧啧啧,这不就是钓鱼嘛。”短发的说。
戴耳环的点头:“可不是嘛。我听人说她相亲还相着呢,上周末刚见了一个,回来在群里说那男的长得太黑了。”
“卧槽,那她男朋友知道吗?”短发的惊讶。
“她男朋友也是个24K纯傻逼。”戴耳环的立刻压低声音,“上次加班,我师傅给我点个外卖,她那个傻逼男朋友还私聊骂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