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晟不知道他在求什么。佛祖？上帝？还是他自己编的？但看他那副样子，大概是把这辈子能想起来的所有神都求了一遍。
杨絮站在舷窗边。
他盯着外面那个方向——空间站所在的位置。千晟想叫他回来，但她刚张口，就看见他的脸被红光照亮了。
空间站的外壳已经彻底红了，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有些地方开始融化，液体从表面剥落，被离心力吹成一条条发光的丝带。杨絮的手攥成拳头，攥得很紧，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千臻站在角落里，靠着舱壁。他也没动，没说话。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某个方向，但好像什么都没看——已经吓傻了。
千晟走过去，想拉开杨絮，再打开穹顶的阳光屏蔽罩，至少先让这舱室里别那么亮。
但她刚迈出一步，视线扫过穹顶的时候，停住了。
——外面的光，没有再变亮。
千晟盯着小行星的边缘。她看了三秒，五秒，十秒……那光一直维持在同一个水平，没有再往外溢。
“尤莲达。”千晟说。
尤莲达没回头：“在算。”
“你先看外面的读数。”千晟说。
尤莲达迟疑了一秒，还是调出来飞船外壳传感器的读数。太阳辐射强度那条曲线，在最高点停住了。没有下降，也没有上升，就是一条水平的直线。
“这……”尤莲达顿了一下，“这不可能。”
权明鑫睁开眼，也凑过去。他看了三秒，然后说：“什么意思？它不炸了？”
没人能回答。
千晟盯着那颗恒星。它还在那里，比原来亮，但没有继续变亮。它停在了一个位置，像一个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57
太阳，变亮了，然后停了。
千晟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许太阳本来就应该这么亮？”
曾经人类生活在地球，那时候的地球，应该不像现在是冰封的行星。也就意味着，也许那时候的太阳，本来就比新世界的太阳亮得多。
这个猜想本应能引发关注，但此时没有人回答。权明鑫就在旁边，但罕见地没有接话。他垂着眼睛，嘴唇不再动，连呼吸都好像停了。千晟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说一遍，却看见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权明鑫想起来了别的东西。
他叫权明鑫，是一个……火星人。不是那种漫画里的火星人，是火星经济圈的居民。
“冬眠旅行计划”，他想起来了，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看到招人就去加入了。他被分配到木卫二空间站，安置从世界各地运送过来的冬眠舱。那时候他觉得，去“新世界”要这么麻烦吗？他只想去地府，因为地府什么都有，而“新世界”，听起来就没劲。
千晟看权明鑫似乎怔住了，又转向尤莲达：“尤莲达，你听见我说——”
尤莲达没有回应。她盯着终端屏幕，但那上面的数字已经不动了，她也没在看了。她看到的是另一块屏幕，非常宽阔，嵌在一艘船的驾驶台上。
那是一艘真正的曲率飞船，远航飞船设计院出品的。她叫尤莲达·霍普，在那船上当驾驶员，工作就是在太阳系和蓝珀系之间来回跑。这工作很轻松，工资也不低，她甚至买了一座旧型号的小型空间站当仓库，就为了装她的宝贝——那艘违规改造的歼击艇。
后来她加入了“冬眠旅行计划”，在完成了既定的任务之后，把她自己的冬眠舱放在了这座空间站里——这非常重要，但她忘了，怎么就忘了呢？
尤莲达的视线从终端上移开，落在千晟脸上。她想说什么，但千晟已经不在看她了。
千晟在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是B级躯体的手，她用了很多年，熟悉得像自己的。但此刻她看着它，突然觉得陌生——不是这具躯体陌生，而是她“自己”陌生。
她不是太阳系人类。
她是个卡谢人，来自蓝珀，是太阳系-卡谢文明里的少数族裔。那时候文明刚融合，她赶时髦，给自己改了个太阳系人的名字，后来就一直用着。
她重生过很多轮，干过很多工作，几乎忘了自己原本不是太阳系人类。在“冬眠旅行计划”开启，她报名当了安保人员，负责守卫偏远空间站。
“冬眠旅行计划”给她配了一套B级「战斗型」躯体，不好使，快用废了。她原本打算这躯体用完就扔掉，所以冬眠舱被放在了哪，她一点也不关心。
至于那些“记忆”——光中微笑的女人，膝上睡着的孩子。
那是她“刚才”在地府里看的一部VR电影，剧情节奏很慢，她还没看完就睡着了。然后她就在冬眠舱里醒过来……
等等，她在地府里睡着了，所以她在冬眠舱里……醒了？
所以说，这是“新世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