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舌头自己动了,像一条被什么钩住的鱼,挣扎了一下,就被拽出了水面。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路易斯看着她,眼睛睁大了一些,“你怎么知道?”
她张了张嘴。
想说我不知道,只是觉得。
想说因为我在水里见过一种光,银色的,像月亮碎在海面上,那个颜色就是人鱼尾巴的颜色。
“书里写的,”她说。
这是谎话。
但谎话也是一种贝壳,你把它贴在耳朵上,听见的不是海,是你自己血管里的声音,但你告诉自己那是海。
热巧克力端上来的时候,科迪莉亚看着杯子。
印着金边的瓷杯,杯壁薄到可以看见里面液体的颜色。深褐色,像冬天退潮后露出的海床。
她以前连巧克力都没有吃过。
在渔村,甜的东西是蜜饯,是玛格丽特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硬得像石头的糖果。
糖果的包装纸上印着一朵花,花已经褪色了,但包装纸还在。
玛格丽特把包装纸熨平了,夹在一本祈文里。
甜是一种奢侈品。
像阳光,像不下雨的日子,像母亲不疯的夜晚。
她把银质的小勺子伸进杯子里,勺子柄上刻着花纹,在她的指腹下凸起,像盲文。她在读那些花纹,但它们不传达任何意思。
它们只是美。
美不需要意思。
美只需要存在。
第一口,是烫。
温柔的、缓慢的、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的烫。
像有人在她的舌头上点燃了一盏灯,灯的火苗不大,但足够照亮她从来没有被照亮过的地方。
从来没有被照亮过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一枚贝壳,被埋了很久很久,连她自己都忘了它在那里。
然后是味道。
甜和苦缠在一起,像两条蛇在跳舞。你分不清哪一条是哪一条,只知道它们在动,在旋转,在她嘴里留下一种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东西。
她没有闭上眼睛。
她看着路易斯。
路易斯的两只手捧着瓷杯,像捧着一只小鸟。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在等她的反应。
“好喝吗?”
“好喝。”
这是真话。
但真话有时候比谎话更危险。
因为谎话可以被拆穿,拆穿了就没了。真话会留下来,长在你心里,像藤壶长在礁石上,你刮不掉,也不想刮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