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孕……”
听闻此话,谭毅猛地站起身来。一时间,他只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半晌未发一言。
上回他如此惊愕,还是一年多以前他得知女儿被封妃之时。
只不过,那时的他更多的是惊喜与诧异。入宫近五年仍没有子嗣,也似乎并不受宠,没成想,这个女儿竟然还能册封为妃。
而这次,他怕是受到了某种惊吓。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他抬手掩面,俨然一副悲痛的模样。谭母看到他如此这般,便赶忙走上前轻声安抚。
“老爷,您……”
谭母说着,却被他摆手阻拦。良久,他终于停住了脚步,再次坐在了榻上。
“过了这么久,而你又在宫外……莫非……”他终究还是开口,问出了这句满是猜忌的话。
谭胭笃定回:“父亲不必怀疑,女儿肚子里的,的的确确是陛下的孩子。”
不知是不愿,还是不敢,见女儿如此信誓旦旦,谭父便也不再继续深究下去。他说:“你在府中待了二十一年,为父当然相信你……”
说罢,他理了理混乱的思绪,缓了片刻才接着说:“只不过……原本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如今你已有皇嗣,为父就不得不把你再送进宫去了……且不说你擅自离宫本就会引起怀疑,如今你又有了身孕,我们谭府总不能……总不能私自窝藏一个皇子吧?那为父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听闻此言,谭胭旋即跪了下来:“父亲,母亲,不要……不可!”
“你快起来说罢!你还怀着身孕……”谭母见她如此这般,便求她站起身来说话。她伸出手想扶起她,但又被她硬生生地挡了回去。
“父亲母亲听我说完,我再起来。”谭胭请求道。
“好好好,你说……你说……”谭母急急回。
“父亲,就像您想的那样,我入宫六年没有子嗣,如今却猝然有了身孕,父亲您觉得,陛下还会相信我们吗?我们还能完好无损地回到从前吗?”
谭父并未作声,而只用狐疑的眼神注视着她。
她慢慢发觉,父亲似乎已逐渐失去耐心,此外,她也不得不接受,父亲那时时刻刻都不曾缺席的,左右权衡、游移不定的习性,那刻入骨血的习性,在此时此刻,也已经再度显露。
她不得不继续劝解,用她觉得最有可能撼动他的方式。她说:“此外,即便陛下信我三分,有着荣贵妃和二皇子这股势力在,您觉得陛下是会相信自己的骨肉皇儿,还是我这个圣眷平平的妃子,我们这个同样未承天恩的谭府?又假如……假如证据已毁,我又该如何与他们对峙?在后宫,虽然有皇后娘娘护着我,但她也未必会为了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与荣贵妃以及二皇子去争个高下……”
听到她这般有理有据,谭父谭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此刻夜已深,谭胭跪在入秋夜晚冰冷的地上,只觉得胃中一阵翻腾。
长久的劳累及多日的茶饭不思几乎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不过片刻之后,眩晕便如潮水般袭来。
就在此时,只见她的身子一软,向着左右轻微晃动了起来,见到她几乎快要晕厥,谭母赶忙向前试图将她扶起,但她仍不愿站起。
“父亲母亲,女儿不想给你们招来横祸,也不想影响哥哥们的仕途,我不求其他,只求你们在我平安诞下皇子后,将我送到仁州舅舅那里。舅舅一直待我极好,且仁州偏远,他若想给我安排个不为人知的妥帖住所,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胭儿愿隐姓埋名,只为自保……”
她用着恳求的语气说着,嗓音近乎嘶哑:“父亲,母亲,就算女儿求你们了……”
看着眼前这个打小便孤高刚毅的女儿,如今居然如此言辞恳切地跪在他的面前,用着最为卑微的语气求着自己收留,谭父竟也软下了心来。
六年前,他逼着女儿入宫,全无半分仁慈。
他还记得,那时她也是这般苦苦哀求着自己。当初他没有听从,如今,再看到这个已变得憔悴不堪、心性不复当初的女儿,他竟生出一种异样的、近乎同情的情愫来。
想到这六年来关于她在后宫的落落寡合的传闻,想到这么多年她都没有子嗣,再回想刚才她的关于后宫争斗的哭诉,他开始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儿,过得似乎并不快活。
不知是老了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此刻,他惊觉从前的自己似乎有那么一些残忍。